疼。
浑身都疼。
顾昭宁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不是被烧死了吗?
怎么还有感觉?
“娘娘?”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娘娘您醒醒,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奴婢快吓死了……”
这声音……
顾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云溪。
云溪站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她活着?
不对。
顾昭宁死死盯着云溪的脸。
云溪的脸是完整的,没有烧伤,没有血痕,净净的。
她不是应该在凤仪宫的大火里被浓烟呛晕了吗?
“娘娘?”
云溪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顾昭宁想说话,可嗓子得像要裂开。
她张了张嘴,云溪立刻会意,端了杯温水过来。
“娘娘慢点喝,太医说您这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急火攻心?
顾昭宁喝了几口水,脑子飞速转动。
她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凤仪宫。
但不是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凤仪宫。
这里是完好的,崭新的,金碧辉煌的。
帐子是明黄色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着一束新鲜的海棠花。
一切都好好的。
顾昭宁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铜镜上。
她伸手拿过来,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娇嫩,脸上没有烧伤的疤痕,眼底没有死灰般的绝望。
这不是二十三年后的她。
这是十八岁的她。
“今天是哪一年?”
云溪愣了一下:“娘娘,您说什么呢?”
“我问你,今天是哪一年,什么子。”
云溪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承安元年,三月十八。”
承安元年。
三月十八。
顾昭宁的手抖了一下。
承安元年,那是轩辕宸登基的第一年。
三月十八,那是她刚被封后的第三个月。
选秀的圣旨还没下,柳贵妃还没进宫,父兄还好好的,将军府还好好的。
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娘?”
云溪看她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放下。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云溪从未见过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皇后该有的。
倒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云溪。”
“奴婢在。”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云溪被她这语气弄得心里发毛,连忙点头。
“我父兄最近可好?”
“好着呢,将军大人前两天还递了折子进宫,说边关无事,让娘娘放心。大公子和二公子也都平安,前几还托人送了些边关的特产进来,娘娘您还尝了的。”
顾昭宁点点头。
“将军府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账目上,或者人事上?”
云溪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啊……就是表小姐前几天又来找将军夫人哭诉,说什么寄人篱下子难过,将军夫人心软,多给了些月例银子。”
表小姐。
顾昭宁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将军府的内奸,就是这位“表小姐”。
她那位远房表妹,表面上乖巧温顺,背地里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荣宠,暗中勾结柳氏,在将军府的账目上动了手脚,给父兄的贪腐军草案埋下了祸。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害死父兄的,竟然是自己家里养的一条毒蛇。
这一世……
顾昭宁冷笑了一声。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娘娘,您今天好奇怪啊。”
云溪凑过来,小声说,“以前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陛下的吗?今天怎么只问府里的事?”
以前?
顾昭宁垂下眼帘。
以前的顾昭宁,确实是这样。
一睁眼就想轩辕宸,想他今天来不来凤仪宫,想他有没有想自己,想他什么时候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傻不傻?
真傻。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昭宁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溪没察觉到不对劲,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陛下昨天来看过娘娘,您昏迷着不知道。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还亲自给您喂了药,后来朝臣来找他才走的。对了,娘娘,陛下今天下朝后应该还会来。”
“嗯。”
顾昭宁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溪终于觉得不对了:“娘娘,您……不高兴吗?”
“高兴什么?”
“陛下来看您啊!以前您听说陛下来,能高兴一整天呢!”
顾昭宁看着云溪,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云溪觉得有点冷。
“云溪,以前的我,是不是太蠢了?”
云溪傻了:“娘、娘娘您说什么呢?”
顾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曾经紧紧抓住轩辕宸的衣袖,哭着求他不要选秀。
这双手,前世曾经疯狂地砸过御书房的东西,质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誓言。
这双手,前世也曾经拿起过火折子,点燃了自己寝宫的帷幔。
不会再有了。
顾昭宁在心里冷笑。
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娘娘,药快凉了。”
云溪小心翼翼地端过药碗。
顾昭宁接过来,一饮而尽,眼睛都没眨一下。
以前她最怕苦,每次喝药都要轩辕宸哄半天,还要配上蜜饯才行。
现在?
苦算什么?
比起前世受的那些罪,一碗药算什么苦。
“娘娘,蜜饯……”
“不需要。”
顾昭宁把空碗递给云溪,忽然问了一句:“选秀的事,最近朝堂上有人提吗?”
云溪愣了一下:“好像……是有几个大臣上折子,说陛下后宫空虚,建议选秀。不过陛下还没答应。”
还没答应。
那就快了。
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过几天,选秀的圣旨就会下来。
前世她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昏天黑地,闹得鸡飞狗跳,就差把凤仪宫拆了。
结果呢?
除了让轩辕宸更烦她,让柳贵妃更得意,什么用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选秀?
选呗。
纳妃?
纳呗。
反正她也不在乎了。
“娘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云溪又凑过来,小声嘀咕,“您该不会又想去找陛下闹吧?娘娘,奴婢多嘴说一句,上次您闹完,陛下好些天都没来凤仪宫,您还是——”
“我什么时候说要闹了?”
顾昭宁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云溪被噎住了。
对哦,娘娘好像什么都没说。
可这不闹,更让人害怕啊!
以前娘娘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看就透。
现在呢?
脸上笑着,眼底冷冷的,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
顾昭宁摆了摆手,“我累了,想再躺一会儿。”
“是。”
云溪端着空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昭宁已经闭上眼睛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溪打了个哆嗦,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娘好像是醒了。
可又好像换了一个人。
……
顾昭宁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前世的所有记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氏是怎么陷害将军府的。
内奸是怎么在账目上动手脚的。
轩辕宸是怎么一步步把她到绝路的。
全都记得。
这一世,她要从源上解决问题。
首先,是将军府的内奸。
那位表小姐,必须尽快处理掉,不能让她在账目上动手脚。
其次,是自己的身体。
她需要尽快怀上龙嗣。
前世她没有孩子,到死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一世,她需要一个孩子。
不是为了轩辕宸,是为了她自己。
有了孩子,她的后位就稳了,将军府就稳了,她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于轩辕宸……
顾昭宁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他爱来不来。
她不需要他的宠爱,不需要他的承诺,不需要他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只想要他的龙种。
别的?
无所谓。
“皇后娘娘。”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往凤仪宫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这么快?
顾昭宁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裳。
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气色红润,完全看不出是刚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可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前世最后一次见轩辕宸,她说了什么来着?
“陛下放心,臣妾再也不会碍您的眼了。”
说完那句话,她就转身进了凤仪宫,再也没有出来。
这一世再见他,她会说什么呢?
顾昭宁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客气点,疏远点,保持距离。
别再犯傻了。
别再信了。
别再爱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宫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
轩辕宸。
她前世的夫君。
她前世的仇人。
她前世最恨的人。
也是她前世到死都没能放下的人。
顾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心里却在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任何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