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我的解放鞋、沾着草屑的裤管、洗到起毛边的灰色外套,然后做出了一个判断。
不用她说出来,我都知道那个判断是什么。
又一个泥腿子。
“你是这孩子的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含着一股子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调子,”刚好,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儿子把我门口弄成什么样了。”
她偏头朝店门口一指。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大理石地面上有几个不太清楚的泥印子,已经被人踩得模糊了,如果不特意找,本看不出来。
“就这些?”我说。
“就这些?”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音调往上挑了三度,”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白大理石,你知道擦一次要多少钱吗?你知道这块砖比你身上穿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贵吗?”
赵姐在后面扯我袖子。
“念念,别跟她吵,咱们走。”
“走?”郑琳笑了一声,”谁说可以走了?你们弄脏了我的地面,吓到了我的客人,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你先放狗吓我的孩子,又踩碎我孩子的东西,现在你跟我说是我们弄脏了你的地面?”
郑琳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从一堆废品里突然翻出一件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
“你这个态度挺有意思。”她偏了偏头,”你儿子穿着那双烂鞋踩到我门口的时候,我就提醒他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不听,非要站在那里。你说我怎么办?”
“他五岁。”
“五岁怎么了?五岁就可以不守规矩?五岁就可以踩着一脚泥往别人店里闯?”
“他没进你的店。”
“他站在我门口。”郑琳朝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磕出一声脆响,”我这个店,方圆三米之内,都是我的地盘。你儿子踩到了,就得道歉。”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一楼廊道上有人停下脚步,二楼栏杆边也探出两颗脑袋。这个镇不大,商场里有一半人彼此认识,另一半人虽然不认识,但都爱看事。
“道歉可以。”我说,”你先把我儿子的发卡赔了。”
郑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笑了。
那个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比冷笑更难听的笑。是那种你端着一碗粥,别人端着一杯红酒,你跟别人碰杯,别人用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目光盯着你的碗看两秒钟然后笑出来的笑。
“那个塑料片?”她用鞋尖拨了拨地上最大的那块碎片,”这也叫发卡?这种东西我们店门口清洁阿姨扫一天能扫出三四个。你要我赔?行啊,我赔你五毛钱,够不够?”
安安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声。是那种——你攥着一样东西,所有人都说它不值钱,你知道它不值钱,但它是你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你是走了四家店才找到一个上面有妈妈喜欢的小花图案的。你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人要踩碎它,你更不明白为什么她踩碎了之后还在笑。
五岁的孩子不会解释这些。他只会发出那种声音。像是一绷紧的细线断掉的时候,空气里”嗡”的那一下。
安安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是给妈妈的生礼物。”
声音很小。小到我不确定郑琳有没有听见。
郑琳听见了。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刚听见一个笑话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