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
这箱车厘子从头到尾都不是给我的。
它是一块敲门砖，敲不开就带回去给她的命子吃。我连被贿赂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雨越来越大。我站在檐下看她跪在水里捡果子，兜里的手机震了。
外放开着，苏耀祖的声音从她口袋里炸出来。
“钱要到没？你磨叽什么呢？跟那个死丫头废什么话，你就说我不还要坐牢的，你看她敢不管！”
她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还在地上摸车厘子，嘴里赶紧哄：“快了快了，你别急，妈正跟你姐说呢……”
“姐？我有那种姐？一毛钱不出算哪门子姐！你要再要不到钱就别回来了，废物！”
嘟。
他挂了。
她举着手机愣了两秒，抹了把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又弯腰去捡地上最后几颗烂果子。
我转身走进写字楼大门。
门口的保安小李撑着伞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挡在我头顶：”苏总，您的车在B2，我去给您拿把大伞。”
身后很安静。
我知道她在看。一个站在泥水坑里提着破塑料袋的五十八岁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保安毕恭毕敬地护送进了一栋二十六层高的写字楼。
电梯到了顶层，我走进落地窗前的办公桌。
往下看，她还在。
一个小小的灰色人影，蹲在雨里和烂车厘子较劲。
助理敲门进来，放下一沓文件：”苏总，这是本季度辖区内供应商的欠款清算黑名单，法务催得急，需要您今天签字走流程。”
我翻开第一页。
排在首位的公司叫”鑫达生鲜”。
欠款原因写得很清楚……用商超五十万预付款，涉嫌合同欺诈，法务建议立即走刑事程序。
目光右移，法人代表一栏。
苏耀祖。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拧开笔帽，在”立即走刑事程序”的选项旁边，打了个勾。
笔尖很重，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我正跟华东大区的采购总监开视频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助理脸色很难看：”苏总……那个，您母亲她……”
话没说完，张招娣已经绕过她挤了进来。
她换了身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脚上穿的布鞋还带着没透的水印。
我对屏幕说了句稍等，合上笔记本。
“妈，这是我办公室。”
“我知道，门口那小姑娘拦不住我。”她一屁股坐在会客沙发上，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你先别急，妈有话跟你说。”
不急？我三千万的季度采购会被她卡在这。
我示意助理关门，坐到她对面，没说话。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黄色封皮的新本子，挺厚，重重拍在茶几上。
“昨天我来找你，打车六十二，淋了雨买感冒药三十五。”
她翻开本子给我看，第一页，蓝色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
“那箱车厘子被你害得全摔烂了，四百三十八。加上我今天又打车过来，四十五。”
她把本子转向我，用手指敲敲最底下那行加粗的数字。
“五百八，你先把这笔结了。”
我觉得我应该愤怒的。但看着这个崭新的黄色本子，和她工工整整的笔迹，我只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