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定在下午两点,地点是林氏集团总部十八楼的会议室。
上午十一点,苏晴雪还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做最后的准备。她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报表和股权结构图,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但她不敢停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投票——这是她父亲用三十年心血建起来的企业,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话语权,是她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混子”的唯一机会。
如果输了,二房和三房会把她从公司里踢出去,王浩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而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那个睡沙发的赘婿——什么都做不了。
苏晴雪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不,不对。他做了一些事。黑客的事,仓库的事,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她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苏婉清站在樱花树下,笑容温柔恬淡。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母亲的脸。“妈,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照片上的女人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门铃声。苏晴雪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王浩。
苏晴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来什么?股东大会还有三个小时才开,他来早了。
她转身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王桂芳已经打开了门,正热情地把王浩往里迎。“浩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刘婶,泡茶!把我那盒龙井拿出来!”
王浩笑着走进来,将玫瑰花递给王桂芳。“王姨,这是给您的。”
“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花!”王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花闻了闻,“真香!晴雪,你看看人家浩浩,多有心!”
苏晴雪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王浩,你来早了。股东大会两点才开始。”
“我知道,”王浩笑了笑,“我不是来开会的。我是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很辛苦,又是公司的事又是林叔叔的病,我担心你。”
“我很好。不需要你担心。”
王浩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一瞬——很快,快到王桂芳完全没有注意到,但苏晴雪看到了。
“晴雪,你怎么说话呢!”王桂芳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人家浩浩是好心,你这是什么态度?来,浩浩,坐。别站着。”
王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刘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王姨,这茶不错。明前的?”
“你上次说好喝,我特意让人留的。”
“王姨太有心了。”王浩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客厅,“对了,姐夫呢?”
苏晴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厨房。”王桂芳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做饭呢。除了做饭,他还能什么?”
王浩笑了。“姐夫真是贤惠。晴雪,你运气真好,找了这么会照顾人的老公。”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但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苏晴雪冷冷地看着他。“王浩,你到底来什么?如果你是想在股东大会之前探探我的底,那你不用费心了。我的底牌,你探不到。”
王浩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晴雪,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探底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帮你赢下今天的投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王桂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苏晴雪盯着王浩看了三秒。
“你帮我?王浩,你手里的股份投的是二伯那边。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我的股份确实投了二伯那边,”王浩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你知道,股份是可以临时改变意向的。投票之前,每一个股东都有权利改变自己的决定。”
苏晴雪没有说话。
“晴雪,我跟你说实话,”王浩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二伯和三伯找我的时候,我答应他们是因为——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但如果你愿意——”
“?”苏晴雪打断了他,“什么?”
王浩看着她,目光变得灼热。“嫁给我。”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得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王桂芳放下茶杯,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开口。
苏晴雪看着王浩,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王浩,”她开口了,声音很冷,“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王浩的语气很轻松,“但你那个婚姻,算什么婚姻?你跟他分房睡,连手都没牵过。他睡沙发,你睡床。你们之间连夫妻之实都没有,法律上虽然离不了,但——”
“但什么?”
王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晴雪,你别骗自己了。你对他没有感情。你嫁给他,是因为你妈你。你需要一个赘婿来维持林家的面子,他刚好是个没有背景、没有本事、不会碍事的废物。你们之间是交易,不是婚姻。”
苏晴雪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说完了吗?”
“没有。”王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晴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是个纨绔子弟,只会花家里的钱,靠着王家的招牌在外面耀武扬威。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改。你嫁给我之后,我可以把王家的一部分产业交给你打理。你喜欢做市场,王家在东海的商业地产正好缺一个负责人。年薪你自己定,团队你自己搭,我不过问。你爸的病,我请了协和医院的专家团队来会诊。所有的费用,王家出。你家的公司,我帮你稳住。二房和三房那边,我来摆平。”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苏晴雪的手。“晴雪,我能给你的,比那个赘婿多一万倍。”
苏晴雪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王浩,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爱你。”
王浩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的脸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冷。“你不爱我?那你爱谁?爱那个睡沙发的废物?”
苏晴雪没有回答。
“晴雪,你别天真了,”王浩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那个赘婿对你是真心的?他图什么?图你家的钱?图你的美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人,入赘到你家,你觉得他是来嘛的?报恩?献身?他连高中都没毕业,在部队里是个烧饭的,出来之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他拿什么爱你?拿什么养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他能给你什么?给你拖地?给你洗碗?给你煲汤?晴雪,你醒醒吧!他就是一个废物!你跟他在一起,只会被整个东海的人笑话!”
“够了。”苏晴雪的声音很冷。
“不够!”王浩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苏晴雪的脸上,“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的投票你输定了。二房和三房的票加上我的,百分之三十二。张德明已经被我搞定了,他会投二伯那边。李国梁那个老东西连电话都不接,他不会来的。几个小股东全在我们手里。你拿什么赢?”
苏晴雪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拿我爸的百分之三十二,拿我自己的百分之八。百分之四十对百分之三十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八,我不需要全部,我只需要百分之十二。”
“你拿不到百分之十二。”王浩冷笑,“陈老板和老孙头,你觉得他们会站在你那边?陈老板欠王家的人情,老孙头的儿子在我爸的公司里上班。他们不敢得罪王家。”
苏晴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晴雪,认输吧。”王浩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只要你点头,所有的困难都会解决。你爸的病,你家的公司,你二伯三伯的宫——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再次伸出手。“跟我走。”
苏晴雪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会跟你走的。”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中。苏晴雪转过头,看到林北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碗汤。
他走到苏晴雪身边,将汤放在茶几上。“冬瓜排骨汤,刚煲好的。你中午没吃东西,喝一碗再去开会。”
苏晴雪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王浩的脸色变得铁青。“你来什么?”
“这是我的家。”林北辰转过身来,看着王浩,“王公子,你在我家里,对着我妻子说让她跟你走——你觉得我来什么?”
王浩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林北辰,你别忘了你是谁。你就是一个赘婿。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晴雪身边也没有你的位置。你——”
“我知道我是谁。”林北辰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是林家的赘婿。我不会赚钱,不会做生意,不会谈合同。我只会拖地、洗碗、煲汤。”
他看着王浩。“但有一件事我会。”
“什么事?”
“保护我的妻子。”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王桂芳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废物,居然敢对王浩说这种话?她应该高兴,应该觉得解气,但她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王浩盯着林北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恼羞成怒的、近乎失控的笑。
“你保护她?你拿什么保护她?用你的拖把?用你的洗碗布?还是用你这碗——冬瓜排骨汤?”他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茶几上的汤碗。
他的手没有碰到碗。因为林北辰握住了他的手腕。
王浩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疼痛。林北辰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造成任何永久性损伤,但疼得让人想跪下来。
“王公子,”林北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浩能听到,“这碗汤我煲了两个小时。冬瓜炖得很烂,排骨也入味了。你掀了它,我妻子中午就没东西吃了。”
王浩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你……放手……”
林北辰松开了手。王浩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茶几上,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桌。他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个废物,这个赘婿,这个他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的乡下人,刚才握他手腕的那一下,力道大得像铁钳。他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圈红印,辣地疼。
“你……”王浩的声音在发抖。
“王公子,今天的投票,晴雪会赢。”林北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王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北辰,你会后悔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保时捷的引擎声轰鸣着消失在街道尽头。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王桂芳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表情尴尬而复杂。她想说什么——想骂林北辰不懂规矩,想怪他得罪了王浩,想质问他凭什么替林家做决定——但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晴雪站在那里,看着林北辰,沉默了很久。
“北辰,”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不该得罪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林北辰看着她。“他碰你了?”
“没有。”
“他想碰你。”
苏晴雪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不高兴。”林北辰的语气很平静,但苏晴雪能听出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那不是一个赘婿对雇主的维护,而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保护。
苏晴雪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碗冬瓜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酥烂,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咸淡适中,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喝吗?”林北辰问。
“好喝。”苏晴雪的声音有些闷。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碗,看着林北辰。“北辰,今天下午的股东大会,你真的觉得我会赢?”
“会。”
“为什么?”
“因为李国梁会来。”
苏晴雪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答应我的。”
“他答应你?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苏晴雪盯着他的眼睛,“北辰,你到底跟李国梁说了什么?”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我跟他说,如果他投你的票,我可以帮他儿子站起来。”
苏晴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能帮李铭站起来?他高位截瘫两年了,全国的医生都看过——”
“不是站起来。是帮他恢复一些功能。脚趾能动,膝盖能弯,能自己坐起来。站起来需要更长时间,但至少——有希望。”
苏晴雪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真的能做到?”
“已经在做了。李铭的右脚大脚趾前天就能动了。”
苏晴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沉默了很久。
“北辰,”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每一次林北辰都没有回答。这一次他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一个想帮你的人。”他说。
苏晴雪没有再追问。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站起来。“我去换衣服。两点钟,你跟我一起去。”
“王女士说我去会丢人——”
“我让你去的。”苏晴雪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丈夫。林家的股东大会,你当然要在场。”
她转身上了楼。
林北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翘起。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北辰,你带晴雪去可以,但别给我丢人。在会议室里别说话,别乱动,别让人看出来你什么都不懂。”
林北辰点了点头。“好。”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氏集团总部十八楼,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十人同时开会。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中央摆着几盆蝴蝶兰,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资料。落地窗外是东海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二房林国富坐在会议桌的左侧,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但眼底藏着一丝得意。他老婆李秀英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像来参加颁奖典礼。三房林国华坐在右侧,穿着蓝色条纹衬衫,没有打领带,表情比林国富放松一些,但眼神里的算计不比任何人少。几个小股东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
王浩坐在林国富旁边,手腕上还残留着林北辰握出的红印。他用袖子遮住了,但手腕还是隐隐作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阴冷——像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蛇。
张德明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茶,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他的助理,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张德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李国梁的位置是空的。
苏晴雪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练的发髻,妆容淡雅,气场全开。她身后跟着林北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那条皱巴巴的黑裤子,站在门口,像走错了片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就是林家的赘婿?”“啧啧,苏晴雪怎么带他来了?不嫌丢人?”“听说他是个炊事兵,连高中都没毕业。”“苏晴雪也是没办法,家里需要赘婿,只能将就了。”
林北辰充耳不闻。他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苏晴雪在主位上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各位股东,今天的股东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选举新任董事长。”
林国富举起了手。“我提议,由我担任新任董事长。”
林国华也举起了手。“我附议。”
苏晴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有其他人选吗?”
“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看到李国梁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他的眼睛很亮,跟之前那个颓废的、沉默寡言的李国梁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林国富的脸色变了——李国梁持股百分之七,如果他的票投向苏晴雪,局势就会逆转。王浩的表情也变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微微握紧——不是说李国梁不会来吗?不是说他的电话打不通吗?
李国梁走进来,在张德明旁边坐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苏晴雪点了点头。“苏小姐,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李总。”苏晴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正好赶上。”
林国富强撑出一个笑容。“国梁,好久不见。听说你儿子最近身体好了一些?”
“好多了。”李国梁的语气平淡,“脚趾能动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李国梁的儿子高位截瘫两年了,脚趾能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奇迹。林国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李国梁说,“所以今天我来了。有些账,该还了。”
林国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不知道李国梁说的“账”是什么,但他知道——今天的投票,可能要出问题。
苏晴雪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各位股东,如果没有其他人选,现在开始投票。”
投票进行得很安静。每个人在一张表格上写下自己的选择,折叠好,放进投票箱里。工作人员在公证员的监督下唱票、计票。
林国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算——他自己的百分之十五,林国华的百分之十二,王家控制的百分之五,加上张德明的百分之八,再加上陈老板和老孙头的百分之七——百分之四十七。够了。百分之四十七对百分之四十,他赢了。
但他忘了一个人。
“唱票结果——”公证员站起来,“林国富,百分之十五。林国华,百分之十二。王家,百分之五。张德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证员手上。
“张德明——弃权。”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林国富的脸色变得惨白——张德明弃权?他不是答应了王浩吗?王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头盯着张德明,张德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表情平静。“抱歉,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弃权比较合适。”
林国富的手开始发抖。张德明的百分之八弃权了,他手里的票数就变成了百分之三十二加上陈老板和老孙头的百分之七——百分之三十九。而苏晴雪手里有百分之四十。
“继续唱票。”公证员的声音没有感情,“陈建设——投票给苏晴雪。”
林国富猛地站起来。“什么?!”
陈老板——陈建设——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正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陈建设,你——”林国富的声音在发抖。
“老孙头呢?”王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冰。
公证员翻到最后一张票。“孙德明——投票给苏晴雪。”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苏晴雪百分之四十,加上陈老板的百分之五,加上老孙头的百分之二,加上李国梁的百分之七——百分之五十四。赢了。
林国富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林国华双手抱头,一言不发。王浩坐在那里,手指握得咯咯响,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不甘之间反复切换。
苏晴雪站起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投票结果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没有异议,我宣布——”
“等一下。”王浩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苏小姐,投票结果我认可。但在你正式上任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处理。”
“什么事?”
王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林氏集团的财务数据存在严重问题。过去三个月,公司的利润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成本上升了百分之八,现金流出现了负值。这些数据,是在苏小姐担任代董事长期间发生的。”
会议室里再次炸开了锅。苏晴雪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些数据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正常?”王浩冷笑,“苏小姐,你觉得股东们会相信吗?利润率下降百分之十二,这叫正常?成本上升百分之八,这叫正常?现金流负值,这也叫正常?”
他转向其他股东。“各位,我不是林氏集团的股东,但我持有的王家持有林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有权利质疑公司的经营状况。如果苏小姐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建议——暂缓董事长任命,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全面审计。”
林国富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翻盘的机会——如果财务审计发现问题,苏晴雪就不配当董事长。而他,作为林家的二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公司。
“我附议。”林国富立刻举手。
“我也附议。”林国华跟着举手。
几个小股东面面相觑,也开始举手。苏晴雪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确实不太好,但那是整个行业的问题,不是她经营不善。但王浩拿出的数据是真的,她无法否认。
“王浩,”她的声音很冷,“这些数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王浩笑了。“苏小姐,这些数据是从哪里得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数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你需要给股东们一个解释。如果是假的——那你需要证明它们是假的。”
苏晴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无法证明——因为这些数据确实是真的。王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真相的拼图被他拆散了,只拿出了最难看的那几块。
“各位股东,”王浩的声音提高了,“我建议——”
“王公子。”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林北辰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苏晴雪身边。苏晴雪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你是谁?”王浩装作不认识他。
“林北辰,林家的赘婿。”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赘婿来开会了?哈哈哈——”
“他懂什么?来洗碗的吗?”
王浩也笑了。“赘婿先生,你有什么事?这里在讨论财务数据,你——”
“我知道。”林北辰打断了他,“你在讨论林氏集团的财务数据。利润率下降百分之十二,成本上升百分之八,现金流负值。这些数据是真的。”
苏晴雪的脸色更白了——他在说什么?他在帮王浩说话?
“但你知道这些数据为什么是真的吗?”林北辰看着王浩,语气平淡,“因为王家在背后搞鬼。过去三个月,王家通过旗下三家供应商,恶意提高了对林氏集团的供货价格。同时,王家还通过关系网,压低了林氏集团产品的市场售价。一高一低,林氏的利润自然就降了。”
王浩的笑容僵住了。
“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下就知道了。”林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王家三家供应商的供货价格对比表。过去三个月,他们对林氏的供货价格比对其他客户平均高出百分之十五。这是不是事实,王公子?”
王浩的脸色变了。
“还有,”林北辰又点开一份文件,“这是林氏集团主要产品的市场售价变化曲线。过去三个月,林氏的产品价格被强行压低了百分之八。而压价的主力,是王家控制的几家经销商。王公子,你要不要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浩脸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公子,你说苏晴雪经营不善,但真正的数据是——排除王家恶意扰的因素,林氏集团过去三个月的实际经营状况是:利润率上升百分之三,成本下降百分之二,现金流为正。这些数据,我也有。”
他将手机收好,看着王浩。“王公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浩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说什么——想骂他血口喷人,想说他伪造数据,想说一个赘婿懂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林北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林北辰,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林北辰——这个穿着地摊货的赘婿,刚才用一部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王家的公子打得体无完肤。张德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李国梁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林国富和林国华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晴雪站在那里,看着林北辰,眼眶红了。“北辰……”
“剩下的你来处理。”林北辰低声说,“我不懂这些。”
他转身走回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跟大人来开会的小孩。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公证员。“继续。”
下午五点,股东大会结束。苏晴雪以百分之五十四的得票率,正式当选为林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李国梁走的时候,经过林北辰身边,停了一下。“北辰,明天什么时候来?”
“下午两点。”
“好。我等你。”李国梁走了。
张德明经过的时候,也停了一下。他看着林北辰,沉默了很久。“小伙子,你那天给我的纸条——北港新区的建材供应协议——你是认真的?”
“当然。”
“你跟市里的人有关系?”
“没有。”
张德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晴雪和林北辰。苏晴雪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北辰,”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今天不该站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站出来了,王浩就知道你不是废物了。他会查你。查得越深,你就越危险。”
林北辰看着她。“你担心我?”
苏晴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走吧,回家。”她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晴雪突然开口了。
“北辰,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王家的供应商价格对比表,林氏的产品价格变化曲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那个朋友,搞网络安全的。”
“小周?”
“嗯。”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你那个小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厉害的人。”
“比你还厉害?”
林北辰想了想。“没有我厉害。”
苏晴雪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北辰看到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厦,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北辰,”苏晴雪突然说,“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话——‘保护我的妻子’。”
“嗯。”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苏晴雪没有再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但她的耳朵——露在发髻外面的耳朵——微微泛红。
林北辰跟在后面,看着那抹淡淡的红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林北辰躺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查到了。王桂芳下载的那些财务数据,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股东大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在王浩的邮箱里。发送时间正好是你在会议室里跟王浩对峙的时候。老大,王桂芳真的把数据交给了王家。而且——还有一件事。王桂芳今天见赵美兰的时候,除了财务数据,还交了一样东西。苏婉清年轻时候的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的底片。赵美兰拿到底片之后,立刻转交给了王浩。王浩拿到底片之后,打了一个电话。通话对象——陈平,苏婉清案的主办律师。老大,王浩在查苏婉清的死因。而且他已经拿到了关键的物证。”
林北辰看完消息,闭上眼睛。苏婉清的照片底片。
王桂芳不仅出卖了公司的数据,还出卖了苏晴雪生母的遗物。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握紧。王浩——这个人,已经触碰了太多不该触碰的东西。他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夜。“够了。”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战:“帮我约一个人。”
“谁?”
“苏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