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后院客房。
萧彻昏睡了一一夜,第三清晨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是简陋的木梁,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映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但毒素已清,气血虽虚,但基未损。
“醒了?”
周元坐在床前,正擦拭着一柄短刃。见萧彻醒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萧彻撑坐起身,接过水,一饮而尽。喉咙得发痛,温水入腹,才舒服些。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周元道,“老道给的丹药很管用,余毒已清。但他交代,你气血亏空,需静养半月,不得动武。”
萧彻点头,内视己身。确实,经脉中气血稀薄,如涸的河床,需时间滋养。但巨灵神通的恢复力远超常人,静养三,应可恢复七成。
“这是何处?”
“清风观,观主是个怪人,但医术不错。”周元顿了顿,“他认出你是巨灵传人,也看出你身负魂道神通。”
萧彻眼神一凝。
“放心,他没恶意。”周元摇头,“至少暂时没有。他收了你的影楼客卿令,算是交易。”
“客卿令?”
“我用来换解药了。”
萧彻沉默片刻,道:“那令牌对你很重要?”
“不算重要,但有些用处。”周元淡淡道,“影楼客卿,可调用部分资源,也能接触到一些隐秘。不过丢了就丢了,无妨。”
萧彻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周元,秘密不少。影楼客卿令,绝非寻常之物,他却说得轻描淡写。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彻问。
周元擦拭短刃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真想知道?”
“想。”
周元沉默良久,将短刃收起,缓缓道:“我本名不叫周元,叫周天行。我父亲,是前朝禁军统领,周镇岳。”
前朝?
萧彻瞳孔骤缩。
“三十年前,大炎太祖起兵,我父亲率禁军死守皇城,最终城破,我父亲战死。我母亲带着我,混在难民中逃出京师,流落南境。”周元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母亲病故,我被影楼收留,培养成手。这些年,我一边为影楼卖命,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真相。”
“你查到了什么?”
“当年城破,并非因为大炎军力强盛,而是因为……内鬼。”周元眼中闪过寒意,“我父亲是被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是当时的副统领,也是他结拜兄弟,赵嵩。”
赵嵩?
萧彻觉得这名字耳熟,略一思索,猛然想起。
赵无垠的祖父,赵国开国君主,便叫赵嵩。
“赵嵩出卖了你父亲,投靠大炎,被封赵国公,后裂土封王,建赵国。”周元冷笑,“我查了十年,终于找到证据。当年是赵嵩暗中打开城门,放大炎军入城。事后,他将所有罪责推给我父亲,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开国功臣。”
“所以,你入天武院,接近赵无垠,是为报仇?”
“是。”周元点头,“但我没想到,赵无垠背后还有太子,甚至影楼。这些年,影楼一直为赵国做事,或者说,为赵嵩做事。楼主,很可能就是赵嵩本人。”
萧彻心中震动。
影楼楼主,是赵嵩?那位赵国开国君主,元婴期大能?
“赵嵩为何要建立影楼?”
“敛财,搜集情报,清除异己,也为赵国培养死士。”周元道,“影楼表面是手组织,实则是赵国的暗手。这些年,朝中不少大臣、将领离奇死亡,背后都有影楼的影子。太子与影楼勾结,恐怕也是赵嵩授意,想借太子之手,掌控仙朝。”
萧彻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皇后毒苏清鸢母妃,影楼换药,太子夺位,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赵嵩的影子。
这位赵国开国君主,所图不小。
“你将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泄露出去?”萧彻问。
“你不会。”周元看着他,“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都背负血海深仇,都想为至亲讨个公道。萧彻,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情报。,对我们都有利。”
萧彻沉默片刻,点头。
“好,。”
周元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影楼在京师的据点分布,以及部分暗桩名单。其中一些人,已渗透到朝堂各部,甚至皇宫。太子登基后,必会启用这些人,届时朝堂将彻底被赵国掌控。”
萧彻接过玉简,注入魂力,信息涌入脑海。名单密密麻麻,竟有数百人,其中不乏朝中重臣、军中将领。
“必须阻止太子登基。”他沉声道。
“难。”周元摇头,“太子已掌控宫禁,朝堂大半倒向他。陛下驾崩,他继位名正言顺,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弑君弑父,否则无人能阻。”
“证据……”萧彻想起文若海交给他的遗旨、龙魂佩。
或许,那是关键。
“先养伤,再从长计议。”周元起身,“我去看看老道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推门离去。
萧彻独坐床上,握着玉简,久久不语。
局势,比想象的更复杂。
赵嵩,影楼,太子,皇后,甚至国师玄机子,都牵涉其中。而他自己,也因巨灵神通、母亲之故,被卷入漩涡。
“娘,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低声自语。
无人回答。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元回来了,脸色凝重。
“出事了。”他推门而入,低声道,“太子登基了。”
“这么快?”
“三前,陛下大殓,太子灵前继位,改元‘明德’,尊皇后为太后,大赦天下。”周元沉声道,“登基大典定在十后,届时四方来朝,诸侯觐见。镇北王……也在受邀之列。”
萧彻心中一紧。
父亲若来京师,必是龙潭虎。
“还有,”周元顿了顿,“清鸢公主失踪了。”
“失踪?”
“三前,公主府大火,公主不知所踪。太子……新帝下令全城搜捕,说公主纵火潜逃,意图谋反,格勿论。”
萧彻握紧拳头,眼中寒光闪烁。
苏清鸢失踪,是脱身了,还是遭了毒手?
“必须尽快找到她。”他起身,就要下床。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周元按住他,“老道说了,你需静养半月。况且,京师如今,进出皆需盘查,你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难道就在这等?”
“等。”周元点头,“等一个人。”
“谁?”
“镇北王。”
萧彻一怔。
父亲南下,至少还需十。这十,能等吗?
“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周元问。
萧彻沉默。
确实,如今伤势未愈,京师又,贸然行动只会坏事。
“先养伤。”他最终道,“十后,无论父亲到没到,我们都要回京。”
“好。”
接下来的子,萧彻在清风观静养。
老道姓风,道号“清风子”,是个古怪脾气。每除了送饭送药,便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哼些荒腔走板的小调,对萧彻和周元爱搭不理。
但萧彻能感觉到,这老道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元婴期,且对他并无恶意。几次试探,老道都装作没听见,他也就不再多问,专心养伤。
静养第三,萧彻气血恢复了五成,已可下地走动。他走到院中,见老道正蹲在墙角,对着一株枯草嘀嘀咕咕。
“道长,这是何草?”他上前问。
“续魂草,快死了。”老道头也不抬,“这草娇贵,需以魂力滋养。我这儿灵气够,魂力却稀薄,养不活。”
萧彻心中一动,道:“晚辈略懂魂道,可否让晚辈试试?”
老道抬眼看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会《梦衍诀》?”
萧彻心头一震,这老道,竟连《梦衍诀》都知道?
“道长认得此诀?”
“认得,当年有个女娃娃,也练这玩意儿,把老夫这儿搅得鸡飞狗跳。”老道似在回忆,摇头晃脑,“那女娃娃脾气倔,心气高,练到‘梦衍’境界,非要窥探天机,结果遭了反噬,差点魂飞魄散。还是老夫以‘续魂草’炼制的‘养魂丹’,才救回她一命。”
“女娃娃?是谁?”
“你娘。”
萧彻呆住。
娘……也练过《梦衍诀》?还来过这里?
“道长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道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斜睨萧彻,“你娘柳轻雪,当年可是名动南疆的奇女子。身负‘织梦’神通,又得了《梦衍诀》传承,魂道天赋,千年罕见。可惜啊,偏偏遇上了萧烈那小子,还被卷入朝堂这潭浑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道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娘是怎么死的?”萧彻急问。
“你娘怎么死的,老夫也不清楚。”老道摇头,“但老夫知道,她死前,见过三个人。一个是玄机子,一个是皇帝姬昊天,还有一个……是赵嵩。”
玄机子,皇帝,赵嵩。
又是这三人。
“他们谈了什么?”
“老夫不知。”老道顿了顿,又道,“但老夫记得,你娘离开时,神色很凝重,对老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风老,若有一,我儿来找你,请告诉他,他的路,要他自己走。但若有人以‘天漏’为名害他,那人,必是当年害我之人。’”
萧彻浑身一震。
天漏之体,是被人害的?
“是谁?”
“老夫不知。”老道摇头,“但你娘既然这么说,那人必是知道你天漏之体的来历,甚至……就是种下此体之人。”
萧彻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天漏之体,让他自幼体弱,无法修气,受尽冷眼。他以为这是天灾,没想到,竟是人祸。
“是谁……是谁要害我娘,害我?”
“这就要你自己去查了。”老道拍拍他肩膀,“小子,你娘留给你的路,不好走。但既已踏上,就别回头。往前闯,是生是死,看你造化。”
说完,他晃晃悠悠回了屋。
萧彻独站院中,仰头望天,心中翻涌。
娘,你放心。
无论是谁,害了你,害了我,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十倍的代价。
静养第七,萧彻气血恢复了八成,已可动用五成实力。周元每外出打探消息,带回来的,却多是坏消息。
太子登基后,迅速清洗朝堂。文若海被罢相,软禁府中。武神卫大统领被调离,赵无咎接任。军中将领也被替换大半,皆是太子心腹。
镇北王南下,被太子以“国丧期间,诸侯不得擅离封地”为由,阻在潼关,不得寸进。
苏清鸢依旧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不能再等了。”萧彻对周元道,“明,我们回京。”
“你的伤……”
“无碍。”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长两短。
周元脸色一变,低声道:“是影楼的暗号。”
“我去开门。”萧彻示意他退后,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黑衣女子,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枚令牌,正面刻“武神”,背面是“苏”字。
是苏清鸢的影卫令。
“我家主人有请。”女子声音冰冷。
“你家主人是?”
“去了便知。”
萧彻与周元对视一眼,点头。
“带路。”
女子转身,没入山林。两人紧随其后。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山洞。洞内燃着篝火,一人背对洞口,正静静看着火苗跳动。
白衣如雪,青丝垂落,正是苏清鸢。
“你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带着疲惫。
“公主。”萧彻上前。
苏清鸢转身,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几未曾安眠。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如出鞘的剑。
“坐。”她指了指火堆旁的石头。
三人坐下。
“京师情况如何?”萧彻问。
“很糟。”苏清鸢声音低沉,“父皇驾崩当,我便察觉不对,连夜出城。但太子……皇帝已封锁京师,我麾下影卫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三人。”
“公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入京,面圣,当众揭穿他弑君弑父之罪。”苏清鸢眼中闪过厉色。
“证据?”
“我有。”苏清鸢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这是父皇驾崩前,暗中交给我的。里面记录了皇后下毒的全过程,以及太子知情、默许的对话。”
萧彻接过玉简,注入灵力。画面浮现,是皇后宫中,皇后将一包药粉倒入茶中,对身旁宫女道:“送去养心殿,就说本宫亲手沏的安神茶。”
宫女应下离去。片刻后,太子入内,皇后道:“那茶,已送去了。”
太子沉默片刻,点头:“母后做得净些,莫留痕迹。”
画面到此为止。
铁证如山。
“有此证据,足以废帝。”萧彻沉声道。
“但如何公之于众?”周元问,“如今朝堂已被皇帝掌控,禁军、武神卫皆听其号令。我们若贸然入京,怕是未到宫门,便已被格。”
“所以,需要有人接应。”苏清鸢看向萧彻,“你父亲镇北王,何时能到?”
“至少还需三。”萧彻道,“但皇帝以国丧为由,将他阻在潼关,怕是赶不及十后登基大典。”
“三……”苏清鸢沉吟,“够了。”
“公主有何计划?”
“登基大典,四方来朝,是唯一的机会。”苏清鸢道,“届时,文武百官、诸侯使节齐聚,我们当众出示证据,皇帝退位。只要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他不敢公然人灭口。”
“但禁军、武神卫……”
“禁军中,有三千龙骧卫,是父皇亲军,只认‘镇国剑’与‘龙魂佩’。”苏清鸢看向萧彻,“这两样东西,可在你手中?”
萧彻点头,取出遗旨、玉佩。
苏清鸢看过遗旨,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有龙骧卫在,可保我们入宫。入宫后,借登基大典之机,当众揭发。届时,镇北王率军赶到,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风险太大。”周元摇头,“若皇帝狗急跳墙,下令格,我们便是瓮中之鳖。”
“所以,需要有人在外接应。”苏清鸢道,“周元,你持我令牌,联络旧部,在宫外策应。若事有不谐,至少可保我们出重围。”
“是。”周元接过令牌。
“萧彻,”苏清鸢看向他,“你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
“好,三后,我们入京。”苏清鸢起身,望向洞外夜色,声音决绝,“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萧彻也起身,与她并肩而立。
“不成功,便成仁。”
火光跳动,映着两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远处,京师方向,灯火如昼,却透着肃。
登基大典,将至。
而一场风暴,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