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破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哗哗响,几片黄叶子飘下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桑晚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能自己做一些简单的事。可无影还是守着她,不让她走太远,不让她重活,不让她吹太久的风。
她嘴上说着“我没事了”,心里却偷偷高兴。
那天上午,她坐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无影在里面,不知在做什么。她听见他翻动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蹲在墙角,正在把她睡过的那堆草重新铺平。他的动作很仔细,把那些压扁的草挑出来,把新的草铺上去,一下一下,整整齐齐。
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
她转回头,继续看天。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是个女子。
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风吹起她的裙摆,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只是慢慢往前走,往这座破庙的方向走。
桑晚眯起眼睛,想看清她的脸。
近了,更近了。
那女子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皮肤白净,不是她那种透明的白,而是温润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哀愁。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她的身形纤细,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风中的柳枝。
桑晚看着她,愣住了。
那女子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桑晚,看向庙里。
桑晚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无影站了起来。
他原本蹲在墙角铺草,听见动静,直起身,转过头。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桑晚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她看了无数遍。冷漠的,警惕的,偶尔温和的——她都见过。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狂喜,有心疼,有太多太多她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得她看不懂。可她能看懂一点——
那是温柔。
是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温柔。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黑夜里点起的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整个人,都变了。
桑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那女子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兄。”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思念,有委屈,有终于找到的如释重负。
无影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她消失。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那女子抬头看他,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柔,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桑晚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动作,心里那个沉下去的东西,又往下沉了沉。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哑哑的,和她平时听到的不一样。
那女子说:“我找了你很久。”
他说:“我不该让你找。”
那女子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那种心疼,桑晚从来没有见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想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站在这儿?走开?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师兄,”那女子问,“她是谁?”
无影回过头,看了桑晚一眼。
那一眼,和刚才看那女子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可就是不一样。
他说:“她救了我。”
就四个字。
没有说她的名字,没有说她是谁,没有说她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她救了我”。
桑晚站在那里,听着这四个字,心里那个沉下去的东西,忽然就不沉了——它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生疼。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打量,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那女子笑了笑,对她说:“谢谢你救了我师兄。”
那笑容很好看,温婉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
桑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点头。
无影看着那女子,说:“进来坐。你走了很远的路。”
那女子点点头,跟着他往庙里走。
走过桑晚身边时,那女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桑晚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是警惕?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眼神让她不舒服。
可她没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们走进庙里,看着无影把草铺好,让那女子坐下,看着他去找水,把水递给她,看着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抱了抱手臂,没有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天更暗了,久到风更大了,久到第一滴雨落下来。
雨滴打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抬起头,看见天上开始飘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纱。
她还在站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无影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衣。
他把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说:“下雨了。”
就三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外衣。那外衣上有他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她抬起头,想对他笑一下。
可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回庙里,走到那女子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柔。
他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一次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门口,淋着雨。
外衣披在身上,可她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天黑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她还在站着。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进来。”他的声音。
她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会生病。”
她说:“猫有九条命。”
他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很圆,可看起来冷冷的。
她忽然想,原来他看她和看她,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都是那样,沉默的,冷淡的,偶尔温和的。她以为那就是他。
可今天她知道了——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对她温柔。
他的温柔,是留给别人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直到身上湿透的衣服被风吹,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
她终于转过身,走进庙里。
庙里,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
他靠着墙,她靠着他。那女子睡得很安稳,头枕在他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闭着眼睛,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护着她。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那画面那么美,美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另一边的墙角,坐下来。
没有铺草,没有盖东西,就那么坐着。
她靠着墙,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不到她。她在阴影里,看着月光里的他们。
她想,原来这就是人间。
有人被温柔以待,有人只能远远看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女子已经醒了,正坐在门口梳头。无影在旁边,不知在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过去。
那女子听见动静,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醒了?”那女子说,“昨晚睡得好吗?”
她点点头。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说:“你的眼睛有点肿。”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睛。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再说。
无影走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昨天一样,淡淡的。
他说:“我们要走了。”
她愣住了。
“走?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那女子站起来,说:“师兄要带我回师门。”
她看着无影,问:“那你呢?”
他没有说话。
她明白了。
他要送小师妹回去。他要和她一起走。而自己,是多余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同情。那种同情,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说:“哦。”
无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保重。”
就两个字。
她抬起头,想对他笑一下。
可那笑容刚扯出来,就僵在脸上。
她看见他已经在转身了。他牵起那女子的手,往外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女子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没有动。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乱她的衣裙。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被他握过,曾经被他包扎过,曾经被他轻轻碰过。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眼眶有点酸。
她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破庙。
墙角里,有一件外衣。是他昨天晚上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她走的时候忘了还,他走的时候也没要。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外衣。
外衣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把外衣叠好,抱在怀里。
然后她靠着墙,坐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坐在阳光里,抱着那件外衣,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