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批的批次号，我背得出来。
我翻到手里那盒面膜的底部，找到批次号那一串印刷数字。仔细看了三遍。
前八位一模一样。
我把面膜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从架子上退了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钱德胜。
秘书让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钱德胜正在签一摞文件，翡翠扳指搁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杯泡了枸杞的茶。
“钱总，我想跟您说一下双十一那批面膜的情况。”
“什么情况？”他没抬头。
“我在仓库拆了一箱样品，十二盒里有七盒的面膜有异样。袋面上有白色斑点，可能是变质。而且批次号跟两年前集中投诉的那批是同一组。”
钱德胜签字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深的、让人说不上来的审视。
“你查批次号了？”
“是。我以前在售后处理过那批投诉。”
钱德胜没接话，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让周洁来我办公室。”
周洁是直播组的主播，比我早进公司半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开播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是我一句一句教她怎么跟观众互动，怎么接话题，怎么控节奏。后来她的直播间数据起来了，人就跟我渐渐生疏了。
两分钟后，周洁推门进来。她扫了我一眼，没打招呼，在沙发上坐下，手指开始习惯性地抠指甲上的美甲贴片。
“周洁，你来说说。苏念这批货的质量有没有问题？”钱德胜靠在椅背上。
周洁的目光在我和钱德胜之间晃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美甲贴片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块来回按了两下，开口说：”钱总，上个月仓库盘点的时候我帮赵主管看过这批货。外包装完好，保质期也在有效期内。苏念她可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高端品，太紧张了。”
她一句”太紧张了”，把我所有的证据化成了小题大做。
“而且。”周洁还在说，指甲在美甲贴片上刮出了轻微的声响，”苏念最近情绪不太好。她私下跟好几个人说过不想播双十一，觉得自己会搞砸。钱总，我觉得她是在找理由推掉这个任务。”
我看着她。
这个两年前连开播键在哪里都找不到的女孩，正在用我教她的那套坦诚的语气，把我钉在墙上。
“苏念。”钱德胜的声音慢下来了。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销售责任书，最下面一行用加粗字体印着：双十一直播销售额低于目标值百分之八十的，主播个人承担全额赔偿责任，上限五百万元。
“签吧。”他说。
“钱总，五百万的赔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一年的工资不到六万。”
“你可以选择不签。”钱德胜牙缝里嘶了一口气，这是他算计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不签就别播了。走正常的劳动合同解除流程，一个月之后办完手续。当然，违约金还是要算的。”
走人意味着违约赔偿。我欠着十万外债，连违约金都赔不起，更别提找新工作的空档期。
他知道我走不了。
我在责任书最后一页签了名。手指按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稳到我自己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