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里,十层,落地窗。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杯美式,不加糖,黑得像药。
他比我高两届,大学时在学生会认识。他当副主席,我做外联部长,搭班子了一年,配合默契。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去了律所,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后来他来我公司附近开分所,才重新联系上。
“坐。”
方远指了指沙发。他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把美式端过来,搁茶几上。
“说吧。”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抽出来,扫了前两页,眉头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看我。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拿到的。”
“怀疑多久了?”
“一年。”
方远放下报告,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
“知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果你继续往下查,你会把一大家子人都送进去。”
“知道。”
“而且不一定能找到你自己的孩子。”
我沉默了几息。
“方远。”
“嗯。”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女人要忍。”
方远的眉头拧得更紧。
“她忍了一辈子。肝癌晚期,躺在病床上,还在给我爸织毛衣。我爸来医院看她,带了一兜烂苹果,说是‘门口顺手买的’。我妈说‘你有心了’。”
我顿了顿。
“我不想跟她一样。”
方远沉默了。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他的手指微微泛白。
“行。我帮你。”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
“把你记得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越细越好。”
我从六年前生孩子那天开始讲。
10
六年前的冬天。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顺产生下一个女婴。
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只来得及看一眼——皱巴巴的,闭着眼,头发黑黑的——她就抱走了。
“孩子要去做新生儿检查,你先休息。”
我太累了,昏昏沉沉睡着。
醒来已是晚上。
刘桂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妈,孩子……”
“女孩。”刘桂兰的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淡淡的,“致远他妈,给你生了个孙女。”
我当时没在意她的语气。
现在想来,那是第一个不对劲——她说的是“孙女”,不是“你闺女”。
第二天,我妈从老家赶来。
她带了两个大包,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塞满土鸡蛋和红糖。一进门就围着我转,问我疼不疼,吃得下不,水够不够。
刘桂兰在旁边看着,嘴上笑说“亲家母辛苦了”,眼里没什么笑意。
中午,刘桂兰说要给我炖猪蹄汤。
“家里没葱了,知意妈,你去菜市场买一把?”
我妈说好,刚要出门,刘桂兰又改了主意:“算了,你人生地不熟,让知意去吧。她刚生完,也得走动走动,老躺着不好。”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身体还行,下床也没问题,就说:“行,我去吧。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