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藏着掖着。
是我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有必要告诉任何人。
我回到屠宰场,拿起案板上的剔骨刀,继续活。刀刃划过猪肋骨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声音我听了十五年了。
从来没有一天让我觉得害怕。
周末,刘桂花张罗了一桌饭,把许家的几个亲戚都叫来了。
许大强的姑妈从镇上来了,带着她的儿子许建国。许大强的舅舅刘生从邻村骑摩托车过来的,进门就嚷嚷着饿。
饭桌上,刘桂花给每个人夹菜倒酒,忙里忙外,像个模范婆婆。
我坐在桌角,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子素炒白菜。
“招娣这阵子身体不好,吃清淡点。”刘桂花跟亲戚们解释,”怀着孩子呢,油腻的东西吃了吐。”
桌上六个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全是荤的,没有一样是给我准备的。
姑妈看了看我面前那碟白菜,又看了看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嘴里叼着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大强啊,这屠宰场今年效益咋样?”
许大强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还行,上个月出了一批大货,赚了不少。”
“那是你谈下来的?”
许大强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可不是嘛。我跟镇上几家饭店的老板都打好了关系,现在每个月固定走量。”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没说话。
那批”大货”是我跟县城东街菜市场的黄老板谈了三个月才拿下来的。每次去谈,我凌晨四点起来猪,六点装车,七点到县城,在菜市场蹲到人家收摊才逮住机会说上话。谈到第三个月,黄老板终于答应试一批。
许大强那段时间在什么?在家里躺着刷手机,连猪圈的门都懒得关。
“大强有本事。”舅舅刘生竖起大拇指,”当初入赘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心,现在看来是你撑起了这个场子。”
许大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哪里哪里,主要是我妈教得好。”
刘桂花假装谦虚地摆摆手,眼角的笑纹却一直没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到我。
好像这个屠宰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好像我只是这张饭桌上一个吃白菜的客人。
吃完饭,姑妈拉着刘桂花去里屋说”体己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招娣这个人吧,能是能,但就是命里缺儿子。你看她那个身子骨,细胳膊细腿的,像是能生儿子的样?”
刘桂花叹气:”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着急啊。大强在外面那个小芳,人家肚子都五个月了,去查了,是个男娃。”
“真的?”
“真的。所以我才急着让招娣这边赶紧想办法。要么生个儿子保住位子,要么就别挡着道。”
我在门外站了五秒钟。
然后我走回堂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只一只摞起来,端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把一只碗洗了四遍,直到手指头被凉水泡得发白发皱。
许建国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从厨房出来,歪着头说了句:”嫂子,你也别想太多。大强那个人你也知道,有了新鲜的就忘了旧的。但这个家还得你撑着,你要是撂了挑子,他连猪食都拌不匀。”
我看了他一眼。
这算是今天这桌人里说的唯一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