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车缓缓启动。
陆明安靠坐在车壁上，面色沉郁。
方才当铺里宋熙冉单薄的身形，蜡黄的脸庞，还有那双黯淡的、再无半分往灵气的眼眸，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喉间发紧，一遍遍告诉自己，那都是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模样，不过是想勾起自己的愧疚。
可腔依旧闷胀得发堵。
宋书宁依偎在他身侧，声音放柔：
“明安，你别太往心里去。”
“其实当年姐姐离开相府的时候，我偷偷让人给她送过银子。”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子竟过得这般拮据，到头来还要变卖阿沁的物件度。”
她顿了顿，“也不知平里姐姐是如何教导孩子的，想来总归比不上府里规矩周全。”
“等接回来，我定要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嬷嬷好好教养。”
陆明安脸色和缓几分。
“你向来心善，思虑周全。”
他握住宋书宁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即便接了孩子回来，我也不会委屈你。”
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宋熙冉的模样。
头发枯黄毛躁，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领口还沾着油渍。
时隔数年未见，她竟把自己磋磨成这般狼狈模样。
往她素来爱惜容貌，鬓边碎发要用桂花油抹得服服帖帖，衣裳更是重样的。
如今却落魄至此，反差之大，让陆明安心头愈发沉闷。
马车停在宅院门口。
陆明安让人把相府东边那间空院子收拾出来。
那间院子从前是宋熙冉住的，和离以后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
现在要接阿沁回来，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他让管家把里头的旧物清理一下。
管家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回来了，脸色有些为难：
“丞相，东院里的东西……有些不太好处理。”
“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陆明安站起来，跟着管家往东院走。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只衣柜，一张梳妆台。
梳妆台上的铜镜蒙了灰，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
桌上还有一只簪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簪子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冉”字。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丞相，这些东西，是搬走还是……”
“搬走。”陆明安说。
可话刚出口，他又改了主意：“先放着。”
管家应了一声。
陆明安站在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大红斗篷。
料子已经旧了，颜色也不鲜亮了，可摸上去还是软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穿着这件斗篷站在相府门口等他。
风很大，吹得她脸红红的，她看见他出来，笑着跑过来，说：“明安，下雪了。”
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对管家说：“先存到库房，所有东西，一样不许丢。”
往后几，陆明安依旧忙着让人收拾东院，添置孩童用具。
又交代管家准备接阿沁回来的诸般事宜。
三时限转瞬而至。
陆明安一行人前往茶寮。
他心里早已想好说辞。
见到宋熙冉便强硬带走孩子，往后不许她再随意靠近阿沁。
可当车马停稳，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往简陋却净的茶寮，早已不复存在。
入目只剩一片残破不堪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