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女儿该住的院子。
宴设在正堂。
圆桌铺了绣花锦缎桌布,杯碟碗筷全是官窑青瓷,筷子是银的。菜摆了十二道,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一盆红烧鹿筋,汤还冒着热气。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
六十出头的老妇人,保养得极好,头上着赤金凤钗,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脸上皱纹不多,唇角天然挂着一道弧线,看起来慈眉善目。
这就是打我女儿板子的人。
“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大老远从北境赶来,一路辛苦了。”
她站起来迎我,拉着我的手,掌心温暖燥。
“来之前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承渊去城门接您——这么怠慢了,可不行。”
她说话的调子轻柔婉转,像唱戏。
我任她拉着坐下来。
“来得急,没顾上通报。”
“急什么呀?是北境出了事?”
“没有。想女儿了。”
她的笑微微滞了一下。
“哎呀,做娘的嘛,哪有不惦记闺女的。若筠在家里好着呢,我拿她当自己亲闺女待——吃穿用度,什么时候短过她的?”
我没说话。
门口脚步声响。顾承渊走进来。
永宁侯三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候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悬玉佩,温润如玉。说话的时候看着若筠,眼睛里盛着光。
三年后再见,他胖了一些。下颌线没那么利了,眼皮有点肿。衣裳换成了紫色织金,腰带上镶着拳头大的和田玉。
“岳母大人远道而来,承渊有失远迎。”
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声音不冷不热。
“嗯。”
他在老夫人下手坐了。
然后柳如烟来了。
二十出头,柳条腰,杏眼桃腮,一身胭脂色绸裙,裙子上绣着金线牡丹——
那件裙子我认得。
若筠的嫁妆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蜀锦面料,绣娘绣了三个月的手工。我当时花了二百两银子定做的。
柳如烟大大方方走进来,冲老夫人行了个礼,然后在顾承渊身边坐下了。
她坐的位置在顾承渊右手边。
正妻的位置。
若筠最后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比昨晚那件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没有首饰,头发用一木簪绾着。她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在最下手的位置坐了。
最下手。
主母坐在最下手。而妾坐在主母上面,坐在侯爷右手边。
我看着这个座次。
我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顾老夫人笑盈盈地说:”如烟你挪一挪——别挡着你沈姐姐。”
柳如烟捂着嘴笑了一声:”老夫人说笑了,坐这儿好好的,奴家不碍事。”她冲若筠歪了歪头,”姐姐不介意吧?”
若筠摇了摇头。
“不介意。”
她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到我心口发疼。
我拿起筷子。
菜很丰盛。
“若筠,给你娘夹菜呀——怎么光坐着?”顾老夫人笑道。
若筠伸手去夹鹿筋。
柳如烟的筷子比她快——”呀,姐姐也喜欢吃这个?我还以为只有侯爷爱吃呢。”她夹了一大筷子放进顾承渊碗里,目光在若筠脸上扫了一眼。
若筠收回筷子,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把鹿筋整盆端过来,放在若筠面前。
“吃。”
桌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