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他们到了落星海。
海是深黑色的,像一潭墨汁。瑶光宗建在海中的岛上,只有一道符箓长桥相连。非本宗弟子过桥需通行令牌。
殷离歌把令牌递给守桥弟子。弟子看了看顾长笙,哼了一声:“天璇宗的剑修跑来凑什么热闹。”
顾长笙没理他。
桥面由灵力凝聚,每一步踩上去都泛起淡金色涟漪。桥下偶尔有发光的鱼游过,留下一道银白色轨迹。殷离歌走在她右手边,铜钱在指缝间转动。
“你在推演什么?”顾长笙问。
“桥的灵力结构。瑶光宗的符箓长桥是上古阵法,我看不透。”
“你也有看不透的东西?”
“我又不是。”
瑶光宗的山门由符箓凝成,无数金色符文悬浮半空,组成一道巨门。门框刻着:“落星有海,藏符为天。”
一个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弟子迎上来。殷离歌递过令牌。女弟子看了看,目光落在顾长笙身上。
“你是天璇宗剑修?符箓大会是符修的比赛——”
“我来找人。”顾长笙打断她,“云无月。”
女弟子表情微变。“圣女不是谁都能见的。有引荐信吗?”
顾长笙拿出沈渊之的引荐信,信封上盖着天璇宗长老印。女弟子接过信,脸色又变。“请稍等。”她快步走了。
殷离歌压低声音:“她听到云无月的名字就不对劲。圣女在瑶光宗,可能不只是尊称。”
顾长笙想起沈渊之笔记里的“祭品”二字,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女弟子很快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弟子。一高一矮,穿着内门服饰。
“圣女今天不见客。”高瘦弟子语气不善,“你改天再来。”
“我走了三天。”顾长笙声音很平。
“那你就等着。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
顾长笙看着他,黑棕色的眼睛深不见底。高瘦弟子被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我进去等。”她迈步向前。
高瘦弟子伸手拦她——手腕被一枚铜钱击中,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啊”了一声缩回手。
殷离歌站在她身后,手里转着两枚铜钱,笑得人畜无害。“手滑。”
矮胖弟子手伸进符箓袋。顾长笙的剑出鞘半寸,剑意凝成透明锋芒,抵在他喉咙前三寸。冷意让他僵住了,手停在袋中不敢动。
“我说了,我进去等。”她收了剑,往前走。
没人再拦。
云无月住在独立小岛上,由一道石桥连接。岛上种满桃树,不是春天,只有光秃枝丫。
云无月的木屋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符纸风铃。风吹过时不响,但会发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顾长笙还没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角带笑。淡粉色衣裙,银簪挽发,簪头坠着小铃铛。看起来十八岁,但她的眼睛——很亮,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底下是冷的。
“顾长笙?比我想的年轻。”她歪着头,声音清脆。
“云无月?”
“嗯。进来吧。”
木屋里面比外面大。墙上挂满符箓,有的发光,有的旋转。
云无月倒了两杯茶。“你师父的信呢?”
顾长笙递过去。云无月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沈渊之让你来找我,是想要上古符箓拓本?”
“是。”
“你知道拓本里记载的是什么?”
“造骨阵。”
云无月的手顿了一下。“沈渊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只写了几个字。剩下的我自己查的。”
“你查到多少了?”
“烬骨之体是人造的。上古有阵法叫造骨阵,把人炼成容器,用来封印归墟之眼。”顾长笙顿了顿,“我师父在查。我也在查。”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顾长笙看着她。“你知道自己是不是?”
云无月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瑶光宗的圣女,听起来尊贵,其实就是个容器。瑶光宗每几百年选一个体质特殊的孩子,用符箓改造。等归墟之眼封印松动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长笙问。
“八岁。被选中的那天。”云无月笑了笑——那是一个练了很久的笑容。“你师父说让你来找我,但没说他为什么。”
“他说你手里有上古符箓拓本,里面有造骨阵的完整图谱。”
“有。但我看不懂最关键的部分。”云无月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张泛黄、边缘破损的符纸。符文不是画的,是“烙”进去的,纹路像烧焦的疤痕。“这是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我研究了十年,只解读了不到三成。”
顾长笙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一股古老的力量。
“能让我拓印一份吗?”
“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查。”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云无月的笑容收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想死之前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顾长笙看着她。“好。”
云无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覆盖在上古拓本上,双手结印。淡金色灵力从她指尖流出,符文像被唤醒一样,开始在两张符纸之间复制。
拓印完,云无月将拓本递给顾长笙。“拿着。”
顾长笙折好放進袖中。
“还有一件事。”云无月说,“你来落星海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传话的人提到了‘玉衡宗’。”
顾长笙和殷离歌对视一眼。玄人。
“知道了。”顾长笙站起来,“谢谢你。”
“不留下来参加符箓大会?”
“我不是符修。”
“可以看。而且大会上会有很多玉衡宗的人。”云无月笑了,“你可以看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顾长笙想了想。“好。”
走出木屋时天快黑了。符箓长桥变成金色光带,海面上星星碎片开始发亮,一颗一颗像倒映的星河。
殷离歌从她袖中抽出拓本,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能看懂?”顾长笙问。
“看不太懂。但有些符文和天枢宗的上古推演术很像。”他还给她,“也许是同一个源头。”
两人走在桥上。桥下海水里,星星碎片发出淡蓝色的光。
“长笙。”
“嗯。”
“云无月说的‘容器’,是什么意思?”
“和归墟之眼有关。沈渊之笔记里写过,烬骨之体是被炼出来的容器,用来封印归墟之眼。”
“你觉得自己是吗?”
顾长笙的脚步没有停。“不知道。沈渊之没写。”
“你怕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查清楚才知道该怎么办。”
殷离歌伸出手,把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她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
“不管你是不是,”他的声音很轻,“我都在。”
顾长笙没有回答。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说:“你的手很凉。”
殷离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冬天冷。”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被你冷的。”
顾长笙看了他一眼——黑棕色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情绪。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
殷离歌跟上来,嘴角的笑意没有收。
桥在脚下延伸,海面上的星光越来越亮。
顾长笙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钱。
殷离歌走在她右手边,两人的手偶尔碰到,又分开。不是刻意的——是桥面窄,步伐一致,自然就会碰到。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她没有收回手。
殷离歌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指并排搭在铜钱上,他的比她长一截,骨节分明。
“你的铜钱?”殷离歌问。
“你的。”顾长笙说,“你让我保管的。”
“嗯。让你保管,没让你用。”
“我用了吗?”
“你摸了摸。”
“那是保管的一部分。”
殷离歌笑了,没有再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远处桃树的枯涩香气。
顾长笙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看他。
但她的手,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