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跃迁舰的金属舱门重重闭合,沉闷的撞击声落下的瞬间,联邦主星的喧嚣、欢呼、烟火气,被彻底隔绝在外。
巨大的舰体停在空港泊位上,通体冷银,没有联邦的军旗,没有宸曜的徽记,只是一艘专门用来押送献礼的囚舰。舰身四周,宸曜暗部的战舰层层环绕,黑色舰身隐在星海阴影里,无声宣告着掌控权。
沈临孤身站在登舰口,身上还穿着那套简单的黑色素面常服,没有勋章,没有战甲,没有任何属于联邦元帅的标识。身形清瘦,脸色苍白,连的迫、挣扎、妥协,磨掉了他大半凌厉的锐气,只有脊背依旧下意识绷得笔直,刻在骨血里的傲骨,还没彻底弯折。
颈窝处,涅槃灵凰紧紧蜷缩成一团小巧的鎏金雏鸟,牢牢贴在他的锁骨内侧。小家伙收敛了全部气息,连细微的呼吸都压到极轻。从决定和亲开始,九幽玄黑龙那股霸道的龙气就一直稳稳笼罩着他,不再是之前的怒火迫,而是猎物已然入网后的绝对掌控。灵凰时时刻刻都能感应到同源神兽的气息,不舍、不安、委屈缠在一起,金色的瞳孔微微泛红,小身子轻轻发颤,只能安静贴着主人,陪着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身后,联邦的内务官、卫兵、政客已经尽数撤离。
他们完成了交割,送走了这件换取和平的筹码,迫不及待赶回主星,享受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权力。空港广场上,民众渐渐散去,欢呼庆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舰体隐隐传来。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这艘驶向黑暗星海的战舰,没有人在意那个为他们献祭一生的战神。
沈临缓缓抬脚,一步步踏入舰内。
狭长冰冷的舰廊,合金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冷光,两侧墙壁光滑坚硬,没有一丝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机械机油与消毒药剂混合的冷味,压抑、沉闷,像一座移动的牢笼。
随行护送的联邦官员在登舰口停下脚步,隔着一道舱门,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愧疚:“沈元帅,接下来的航程,由宸曜帝国全权接管。祝您……一路顺遂。”
客套的祝福,在此时听来无比讽刺。
沈临没有回头,没有应声。
多说无益,争辩无用,他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舱门缓缓闭合,彻底切断了他与故土最后的联系。
舰内,几名宸曜帝国的宫人垂手而立,黑色制式衣袍,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像看管一件已经到手的藏品。不亲近,不冒犯,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们清楚,这个人是陛下指定的宿命之人,是未来的帝后,却也是被迫送来的献礼,骨子里依旧是阶下囚。
沈临抬眼,扫过这群沉默的宫人,眼底一片沉寂。
两百年,他是联邦不败战神。
边境厮,尸山血海,一人扛下整条防线;
护佑万民,戍守家国,一身旧伤满身伤痕;
将士敬畏,百姓敬仰,是整片星域都不敢轻视的铁血强者。
可现在,他孤身一人,被押送着,去往敌国,做一个帝王的附属。
往所有荣光、战功、信仰、尊严,在踏入这艘战舰的这一刻,尽数散尽。
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
西境的漫天虫族,炮火撕裂长空;
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自己身前;
无数个孤寂的戍边夜晚,他独自望着星海;
心底藏了两百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白月光Omega,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念想;
还有联邦政客的算计、百姓的迫、家国大义的绑架。
一幕幕翻涌上来,心口闷痛,比身上的战场旧伤更刺骨。
“沈先生,请随我前往专属舱室。”
领头的宫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刻意避开了“元帅”的称呼,也暂不用“帝后”二字,只用一个冰冷疏离的“先生”,时刻提醒他如今的身份。
沈临微微颔首,脚步缓慢,跟着宫人往前走去。
穿过曲折的舰廊,两侧全是密闭的隔间,没有窗户,没有外界光影,只有惨白的灯光一路延伸。
沿途没有守卫刻意阻拦,却处处都是无形的监控。九幽玄黑龙的全域探查笼罩整艘战舰,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清晰传到宸曜帝宫,传到那个偏执帝王的眼底。
沈临心里清楚。
从他答应和亲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隐私,再也没有自由。
昊天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盯着他,等着他踏入自己布下的囚笼。
尽头,是一间独立密闭舱室。
空间不算狭小,却四面全是高强度合金,只有一面小型观景舷窗,能看向漆黑无垠的星海。舱内陈设极简,一张金属躺椅,一张小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柔软的被褥,没有常用品,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东西。
“这里是您远航期间的居所。”宫人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语气平淡,“陛下有令,航行途中,不得随意离开舱室,不得与外界通讯。三餐会按时送来,有需求可按呼叫铃。”
交代完毕,宫人躬身退去,厚重的舱门应声关上,自动落锁。
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偌大的舱室,只剩下沈临一人,和他颈间安静陪伴的涅槃灵凰。
他缓缓走到舷窗边,抬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联邦主星正在飞速后退,那颗他守护了两百年的星球,一点点缩成一颗小小的光点,在漆黑的星海里越来越黯淡。
那是他的家国,他的故土,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地方。
可那里的人,亲手把他推了出去,当做换取和平的祭品。
颈间的涅槃灵凰微微抬起小脑袋,金色的眼眸望向舷窗外远去的故土,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它陪着主人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两百年,见证了他所有的厮、坚守、孤独与温柔。如今,它也要跟着主人,背井离乡,去往一个陌生、压抑、被牢牢掌控的牢笼。
沈临指尖轻轻抚过灵凰柔软的绒毛,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红。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绝望。
只是连的挣扎、迫、妥协,已经把他的情绪磨得麻木。
反抗,三次出逃,尽数失败。
坚守,万民迫,家国绑架。
傲骨,在亿万生灵的性命面前,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给昊天的步步算计,输给联邦的自私背叛,输给自己最在意的家国大义。
身下的战舰,引擎开始轰鸣。
剧烈的震动席卷全舰,巨大的跃迁推力缓缓启动。舰体缓缓驶离空港,脱离主星引力,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星海。
身后的故土越来越远,前方是未知的宸曜帝星,是万年帝王的偏执占有,是注定被囚禁、被驯化的人生。
沈临缓缓滑坐在金属地面上,后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双腿蜷缩。
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肩膀微微垮下,卸下了两百年战神的重担,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悲凉。
涅槃灵凰顺着衣领滑落,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上。小小的鎏金身子贴着他的皮肤,温热柔软,是这冰冷囚舰里,唯一的暖意。
小家伙不再压抑气息,金色的绒毛微微蓬松,小脑袋蹭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溢出细碎的金光,温养他连紧绷受损的经脉。
它知道主人难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
宸曜帝国,至尊帝殿。
九幽玄黑龙盘踞在虚空,庞大的身躯微微舒展,暗紫色的龙气笼罩整片星际航道。
它实时传回战舰驶离联邦、沈临独坐舷边、落寞孤寂的全部画面,将涅槃灵凰的不安、委屈、不舍,一一传递给王座上的昊天。
昊天斜倚在玄黑鎏金王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
万年沉寂的眼底,翻涌着浓烈滚烫的偏执占有欲。
光屏上,那个铁血战神褪去锋芒、孤身落寞的模样,清晰映入眼帘。
他等了太久。
从西境战场重伤,宿命羁绊觉醒;
到一次次出逃,一次次被他亲手拦下;
到舰队压境,万民迫,家国绑架;
再到如今,孤身离乡,沦为献礼,主动踏入他布下的牢笼。
沈临不是心甘情愿,是被无奈。
可这样更好。
他心里恨的是联邦,是那群背叛他的政客,是抛弃他的百姓,唯独不会恨自己。
等他来到宸曜,自己一点点温柔相待,一点点抚平他的伤口,一点点磨平他的恨意,他最后只会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
“传令。”昊天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全程护航,不许任何星际势力靠近跃迁航道。”
“航行期间,不得惊扰他,不得苛待他。”
“三后,帝星空港,举国迎接。”
九幽玄黑龙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龙吟,周身龙气铺开,牢牢护住整艘战舰,一路护送,一路锁定,朝着宸曜帝星疾驰而去。
联邦主星。
和平降临,举国欢腾。
街头巷尾,民众举杯庆祝,终于不用活在战火的恐惧里。
网络上,全是歌颂主和派、庆幸和平到来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再提起沈临。
少数念着他恩情的老兵、将士,被舆论淹没,被政客压制,只能在深夜独自沉默。
秦屹守在元帅府邸旧址,望着空旷的庭院,一拳狠狠砸在石柱上,手背青紫渗血。
“我们欠他的。”他低声呢喃,眼眶通红,“整个联邦,都欠他的。”
奔赴而来的陆峥,战舰停在联邦星域边缘,望着远去的跃迁航道,眼底戾气滔天,双拳死死攥紧。
他无力改变结局,只能默默记下这份亏欠与恨意,等待未来某一天,替他讨回公道。
苏清晏坐在幽静私宅的窗前,望着漆黑的星海,指尖捏着早已凉透的茶杯。
脚边的雪域灵狐耷拉着耳朵,安静趴在脚边。
“他走了。”苏清晏轻声开口,语气悲凉,“带走一身伤痕,一身孤勇,一身不甘。”
“昔荣光,尽数散尽。”
这片他守护了两百年的土地,终究没有善待他。
星际航道上,漫长的远航才刚刚开始。
舱室内,沈临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双眼。
膝盖上,涅槃灵凰安静蜷缩,金光缓缓流转。
战舰在黑暗星海里疾驰,穿过一片片星云,越过一颗颗荒芜星球。
前方的宸曜,是繁华盛世,也是极致囚笼。
两百年护国战神,
一朝离乡献祭。
昔所有荣光,
随舰远去,尽数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