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市的轮渡码头,柴油发动机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一艘老旧的铁皮客船慢吞吞地靠岸。
咸腥的海风夹杂着机油味迎面刮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苏梅扒在船舷的生锈铁栏杆上,脸色煞白,连连呕。
胃里的酸水吐了个净,现在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不行了嫂子……我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这破船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打架。”
她虚弱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林清夏站在旁边。
哪怕经历几天几夜的火车加上这破船的颠簸,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依然平整。
她拧开手里的铝制水壶,递了过去。
“喝两口压压惊。”
水壶里掺了大半壶纯正的灵泉水。
苏梅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清冽的水液滑入喉咙,带着极淡的甘甜直达胃底。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奇迹般地退,发木的四肢重新有了力气。
“哎?嫂子,你这水里放糖精了?喝完脑门子都清醒了。”
苏梅抹了把嘴,眼睛放光。
林清夏没接这茬,目光越过波浪起伏的海面,落在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孤岛上。
崖州岛。
前世林婉婉靠着坑蒙拐骗抢走的福地。
一眼望去,岛上植被荒凉,只有零星的防风林和高低不平的礁石。
条件苛刻,偏远落后。
可那条绵延到天际线的白色沙滩,以及沙滩下蕴藏的丰饶海产,在林清夏眼里,就是座未开采的金矿。
“到地方了。”
林清夏接过水壶,提起脚边的军绿帆布包。
跳板放下,发出哐啷的重音。
码头上已经聚了一群人。
多是穿着碎花布衫、脚踩塑料凉鞋的妇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瓜子扯闲篇。
迎新接站是岛上军嫂们难得的娱乐活动。
新来的媳妇长什么样、带了几个大包小包,都能成为家属院半个月的谈资。
林清夏顺着跳板走下船。
她没有浓妆艳抹,更没有像城里姑娘那样穿着惹眼的的确良裙子。
偏偏是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劲儿,外加灵泉改造后白皙到晃眼的皮肤,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声议论。
“这就是一团陆团长新娶的媳妇?长得真水灵啊,这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咱们这儿的苦?”
“长得好看顶什么用,陆家那两个双胞胎可是混世魔王,上个相亲的被他们放青蛙吓得连夜买票跑了。”
一声不阴不阳的嗤笑从人群前方传出。
一个穿着红底白花短袖衬衫,烫着小卷发,头顶还别着个红塑料发卡的女人越众而出。
她双手抱,下巴扬得极高,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林清夏身上来回打转,带着十足的鄙夷。
吴翠花。
后勤部张政委的爱人,家属院出了名的搅家精。
“哟,陆团长那新媳妇来了啊?我还当是哪家下凡的仙女呢。这身子骨单薄得风一吹就散架,怕不是在乡下吃不上饭,跑咱们海岛来躲清闲的受气包吧。”
吴翠花嗓门尖利,生怕别人听不见。
周围几个相熟的军嫂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收敛点。
吴翠花一把甩开,挑衅地盯着林清夏。
林清夏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吴翠花身上。
从那颗俗气的红发卡,扫到那件勒出赘肉的花衬衫。
没有怒骂,没有跳脚。
“这位大嫂,早上出门没刷牙?”
林清夏声音清脆,字字砸在码头的海风里。
吴翠花愣住了。
“你骂谁呢!”
“海风都吹不散你嘴里的馊味。跑到码头上来熏人,也不怕把刚打上来的鱼熏臭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苏梅站在后头,忍不住捂着嘴偷乐。
吴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清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乡巴佬懂不懂规矩!我可是张政委的爱人!你刚来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我家老张给陆霆川穿小鞋!”
“哦,原来是政委家属。我还以为是菜市场卖破烂的。”
林清夏往前近了一步。
她身量比吴翠花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政委平时在部队管思想工作,到了家里反而没空教教规矩?见人就乱咬,这就是你们家属的素质?要不要我陪你去司令部走一趟,让领导评评理?”
吴翠花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
她平时跋扈,但最怕别人拿老张的前途说事。
眼前这个新来的不仅不怕生,还反手扣了个影响军属作风的大帽子。
她往后瑟缩了半步,气焰全消,硬是没敢再接一句话。
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恶狠狠地瞪着林清夏的背影。
“嫂子!林嫂子!”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这出闹剧。
一个穿着褪色作训服、皮肤晒得像黑炭的小战士从远处一溜烟跑过来。
跑到林清夏面前时,连气都喘不匀,脚后跟一磕,敬了个标致的军礼。
“嫂子好!我是陆团长的勤务兵,小李。我来晚了,团部刚开了个急会。”
小李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清夏手里的帆布包。
接过包的刹那,他眼神飘忽,压不敢跟林清夏对视。
林清夏把这小子的局促看在眼里。
苏梅的爱人已经接到了她,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先行回二团驻地。
林清夏跟着小李往一团的家属院走。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两旁全是随风摇摆的芭蕉叶。
空气闷热,小李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走得飞快,简直像是在逃命。
“小李,你家陆团长平时在岛上也是这么摆谱?连新媳妇进门,都躲着不见人。”
林清夏走得不紧不慢,抛出个话头。
小李脚下一绊,差点啃在旁边的礁石上。
他红着一张黑脸,回过头,支支吾吾半天。
“嫂子,你别误会。团长他真不是躲着你。他……他出海了。”
“出海?”
“半个月前接到的紧急任务。绝密线。连政委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更别说去几天。”
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快要垂到口了。
把新媳妇一个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海岛上,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发火。
小李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闭上了眼睛。
林清夏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出差了啊,那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小李睁开眼,发现这位漂亮嫂子不仅没哭没闹,连语气都没变。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交代底细。
“家里……就大宝和二宝两个孩子。团长走得急,把他们托付给隔壁的王嫂子照看。不过……”
“不过什么?”
小李挠了挠板寸头,满脸苦相。
“不过大宝二宝把王嫂子家下蛋的母鸡毛全给拔秃了。王嫂子气得追了他们三条街。俩小子死活不肯在别人家待着,现在自己霸着院子呢。”
拔鸡毛?
林清夏听乐了。
双胞胎。五岁。正是狗嫌猫厌、破坏力最惊人的年纪。
前世这对双胞胎被林婉婉暗中折磨虐待,后来长成了社会上的毒瘤,下场凄惨。
这辈子,这俩小狼崽子落到她手里。
“有意思。”
林清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小李,带路。去会会你家这两个小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