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山的人第一次过境之后,沈砚清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不是怕。是烦。
三十个人,三十麻袋烟土,从他的地盘上大摇大摆走过去。他管不了,至少现在管不了。杨青山有两百多号人,但枪没那么多。孙德彪打听到的消息是,杨青山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条枪,大部分是老套筒和火铳,盒子炮不超过十把。剩下的百来号人拿的是大刀、长矛、梭镖,有的连梭镖都没有,扛着锄头充数。这在黔省山里的土匪中已经算阔气了,钻山豹那伙人二十多个才三四条枪。
但沈砚清手里的枪多。三千多杆汉阳造,六十八把盒子炮,一百一十二杆火铳。问题是兵太少,只有八十一个人。这八十一个人的来路是清楚的:落虹屯本寨十六个,牛栏冲李保长送了十二个,石板哨王保长送了十一个,孙德彪从黄泥坡带了十五个,后来又从牛栏冲和石板哨补了七个,从黄泥坡老兵里补了五个,再从周边零星招了十五个——加起来正好八十一。枪比人多,这是好事,也是麻烦。枪闲着不用会生锈,人不够守不住地盘。扩编的事不能再拖了。
孙德彪看出来少爷心情不好,有天晚上收了,拎了一壶酒到前厅找他。
“少爷,喝一杯?”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孙德彪也喝了一杯,抹了抹嘴:“少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烟土的事,现在不是时候。但用不了多久,等弟兄们练出来,等扩编到位,到时候你一句话,我第一个带队去抄杨青山的老窝。”
沈砚清放下酒杯:“你觉得要多久?”
“三个月。”孙德彪伸出三手指,“三个月后,骑兵队能上马打仗,新兵能打枪不眨眼,咱们扩到一百五十人。到时候杨青山要是还运烟土,直接扣货。他要翻脸,咱们就翻脸。他两百多号人,真枪不到六十条,咱们一百五十人,人手一杆汉阳造,还怕他?”
沈砚清点了点头。三个月,跟借道的期限一样。杨青山大概也在算这笔账——三个月后,要么续约,要么翻脸。续约的话,他可能会提更苛刻的条件,比如不要派人押送,或者降低过路费。翻脸的话,他可能会先动手,趁沈砚清的队伍还没练出来,一举吃掉落虹屯。
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把扩编的事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牛栏冲和石板哨已经招不到人了,年轻后生该来的都来了。黄泥坡那边孙德彪的老部下也拉完了。下一个目标是青云寨。
青云寨在落虹屯北边二十里,是个比落虹屯大两倍的寨子,六百多口人。保长姓周,叫周德茂,四十多岁,在清军里当过文书,识文断字,脑子好使。手底下有二十几条枪,在那一带说一不二。周德茂这人跟杨青山不一样,他不做烟土生意,但也不拦着别人做。他的原则是——不沾烟土,但也不得罪人。
刘大柱上次去青云寨,请周德茂吃了顿饭,带了一百块大洋的礼。周德茂收了礼,但没松口。他说青云寨的后生不愁饭吃,不用出去当兵。
沈砚清听完刘大柱的汇报,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
“孙教官,你跟我去。大柱哥,挑十个弟兄,带上家伙,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不亮,沈砚清带着孙德彪、刘大柱和十个弟兄,骑马出了寨子。十四个人,十四匹马,清一色的汉阳造和盒子炮,军装整整齐齐。出了落虹屯往北走,路比去黄泥坡好走些,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青云寨。
青云寨比落虹屯气派多了。寨门是青砖砌的,门口站着四个扛枪的团丁,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看着挺精神。沈砚清让人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领着他们进去了。
周德茂的宅子在寨子中间,三进院,比沈家大院还大。沈砚清带着孙德彪和刘大柱进了正堂,十个弟兄留在院子里。
周德茂从里屋出来,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保长。他拱了拱手,笑容客气但不热情。
“沈少爷,久仰。上次刘排长来,我已经说过了,青云寨的后生不外送。”
沈砚清也不急,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周保长,我今天来,不是要人的。是想跟您打听点事。”
“什么事?”
“北边收货的是谁。”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沈少爷说笑了,什么收货?我听不懂。”
沈砚清笑了笑:“周保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杨青山的人从南边运烟土往北边走,要经过落虹屯的地界。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但这些烟土到了北边,总得有人接货。青云寨往北二十里,就是赵德胜的地盘。赵德胜那个人,胃口大,手也长。我想知道,北边到底是谁在收货。”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少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不知道更不好。我的地盘上每天有人背着烟土走来走去,我连买家是谁都不知道,哪天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收货的是省里的人。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跟巡抚衙门有关系。”
沈砚清心里一沉。巡抚衙门。那就不是他能碰的了。至少现在不能碰。
“多谢周保长。”沈砚清站起来,拱了拱手,“今天的话,出您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周德茂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沈砚清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回走。路上孙德彪问:“少爷,周德茂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一半。”沈砚清说,“收货的肯定跟省里有关系,但不一定是巡抚衙门。可能是哪个师爷,可能是哪个团长。周德茂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想把我往外推。”
“那青云寨的人还招不招?”
“招。但不是现在。”沈砚清说,“等我们把队伍练出来,等我们把杨青山的事解决了,周德茂会主动来找我的。”
回到落虹屯,沈砚清把扩编的方向转向了更远的寨子——南边的几个小寨子,在杨青山的地盘边缘。那些寨子的保长不敢得罪杨青山,但也不敢得罪沈砚清。两边都是大爷,谁都惹不起。
沈砚清让刘大柱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谈。条件不变——实习期一块大洋包吃住,转正两块。愿意来的,沈家军负责保护他们家眷的安全。不愿意来的,不强求。
这些小寨子穷得叮当响,年轻后生在家连稀饭都喝不饱,听说沈家军管饱还给钱,偷偷跑来的一大堆。刘大柱跑了五天,从三个寨子里招了二十一个人。加上原来的八十一个,民团总人数到了一百零二人。
沈砚清把新来的二十一个人编成三个新兵班,让孙德彪从老兵里挑三个班长带。新兵先用火铳练,等转正了再配汉阳造。火铳有一百一十二杆,够用。
训练照常,每天六个时辰,雷打不动。孙德彪把队伍分成四队,轮着练射击、拼刺、队列。每人每天三十发,打到手软为止。骑兵队三十个人,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骑术,已经能在马上端枪了,虽然还不稳,但比刚开始强多了。
后勤也在跟进。寨子里的裁缝们又缝出了八十套军装,沈砚清给新来的每人发了一套,老弟兄们每人又多了一套换洗。帐篷也多了十顶,营房那边住得更宽敞了。
炊具早就齐全了,周守朴在营房旁边搭了两个大灶,每天三顿饭准时送到训练场。弟兄们训练累了,端着一碗热饭,蹲在帐篷边上吃,比之前挤在后院抢饭强多了。
子一天天过去,沈砚清每天盯着训练和扩编,晚上回来翻倍。工具翻完了翻建材,建材翻完了翻药品。系统空间里的存货越来越多,他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杨青山的人第二次过境,还是三十个人,还是三十麻袋烟土。刘大柱照样带人去押送,照样记下了货的种类和数量。沈砚清照样忍着。
但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杨青山的老窝在南边的大山里,具置不清楚,但大概范围能圈出来。等队伍练好了,等扩编到位了,他要派人去摸清楚。到时候,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