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依旧排着长队，手里攥着两块钱。
我妈停下三轮车，用抹布垫着手，拎起一桶沉甸甸的绿豆汤，一步一步朝着小江的房车走过去。
小江正对着镜头说话，一转头，看到我妈，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周围排队的工人们也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妈。
我妈有些局促，她把绿豆汤放在折叠桌旁，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娃儿，今天太热了。我看你们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家里父母肯定心疼。这是我自己熬的绿豆汤，加了足足的白糖，冰镇过的，你们喝点解解暑。”
小江看着地上的那桶绿豆汤，又看了看我妈。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房车后面的摄影师反应极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整了手里的高清摄像机，将镜头死死地对准了我妈那张写满真诚和局促的脸。
小江很快恢复了职业敏感度，他眼神一亮，脸上立刻堆起了标志性的阳光笑容。他弯腰提起那桶绿豆汤，大声对着前的麦克风喊了起来。
“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善良的力量！连前几天对我们有误解的隔壁餐饮大妈，今天都被我们‘青禾追光者’的纯粹善意所感化了！她亲自熬了绿豆汤送给我们的团队！在真正的正义面前，再顽固的黑心利益集团也会迎来觉醒！感谢大妈的理解，两元爱心餐，我们会做得更有动力！”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妈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她本听不懂小江口中那些“感化”、“利益集团”和“觉醒”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小江，憨厚地笑了笑。
“你们不嫌弃就好，多喝点。”
我妈转过身，有些满足地朝着三轮车走回来。
当天晚上，同城热榜再次更新。
一则名为《底层大妈的觉醒！连竞争对手都被我们感化了！》的视频，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冲到了热搜榜前三，点赞量瞬间突破了百万。
视频里，背景音乐极其高亢、煽动。我妈送绿豆汤的过程被刻意放慢，画面上配着巨大的字幕：【用爱融化坚冰！在两元爱心餐的坚持下，黑心商贩大妈终于放下了对利益的执念，送来绿豆汤表示认输与忏悔！】
下面的评论区，全是一片狂欢。
【，小江太牛了！这简直是降维打击，把黑心大妈都给感化了！】
【大妈能送绿豆汤，说明还有救，知错能改就行。】
【支持正能量！这就是正义的胜利！】
小江的账号因为这条视频一夜之间暴涨了二十万粉丝。
而在这个时候，豪华房车里，空调正吹出十八度的冷风。小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沙发上，盯着平板电脑上不断跳动的粉丝数据，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站在窗外的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正好显示出小江背后的MCN机构刚刚在官方渠道发布的一条招商信息。那是一张价值十五万元的汽车广告植入合同，签约时间，正好定在下周一。
也就是他们在这个工地摆摊的最后一天。
4.
深夜十一点，新城开发区附近的居民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排档的油烟味隔着窗户飘进来。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着短视频平台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小江的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的留言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