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味圃
洛溪瑶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她抬起眼,泪光盈盈地望着他,声音委屈得恰到好处。
“二师兄,你……你不相信我吗?”她的下唇微微发抖,“我知道粥洒了是我不好,是我笨手笨脚……可你这样说,就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都怪我,我要是刚才不走神就好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
顾长宁看着她。第一次,他没有在看到她流泪的时候心软。
他看着她的眼泪,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八年前的另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刚从万毒谷被抬回来,浑身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两株发光的还明草。她没有哭,她甚至在昏迷中都咬着牙,眉头皱得死紧。
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知道疼?
“师妹。”顾长宁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疲倦,“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我会让外门弟子拿灵药送到你院子里的。”
洛溪瑶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顾长宁已经转过了身。他的背影对着她,肩膀微微塌。
洛溪瑶没有再说。她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二师兄好好休息。”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栖梧居。她的步伐依旧轻盈,但攥着裙摆的那只手,骨节捏得泛白。
沈璃月全程站在一边,抱着且慢,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出刚演完的戏。她低头撸了一把狗头,且慢的尾巴尖儿不受控制地摇了半下。
“且慢,”她低声说,“今天的粥喂鱼了,回去给你开小灶。”
且慢“汪”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叫唤都响亮。
顾长宁站在荷花池边,低头看着水面。那碗粥的残渣已经彻底化净了,荷叶之间游着几尾胖锦鲤,浑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脑子的画面反复切换。
她说愿赌服输。她说解了心契之约。
顾长宁望着池水,沉默了许久。池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依旧是温润好看的,只是眼尾微微泛红。
不是为洛溪瑶。是为他自己。
良久,他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只有池水听得见。
“大师姐,你是认真的吗?”
没有回音。院子里只剩下风声穿过金桂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从栖梧居出来,沈璃月没有急着回清雅苑。她在山道上站了片刻,低头撸了一把且慢的狗头,自言自语道:“来都来了,逛逛。”
且慢“呜”了一声,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山道两侧。
沈璃月顺着山路慢悠悠地往下晃。穿来这几天,她不是在床上养伤就是在屋子里怼人,还真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从清黛峰的半山腰往下望,能看见整座玄天宗的全貌,只见五座山峰呈五指状向天空伸展,每座山头上都笼罩着不同颜色的护山灵光,远远望去像五柄在大地上的发光长剑。
原著里对这个世界有过一段完整的描述,她当时跳着看的,但基本信息还记得。这方天地叫“苍玄界”,分为七大洲。
她如今所在的位置是东沧洲腹地,整个大洲的灵脉都汇聚在玄天山脉,而玄天宗就坐在灵脉的主上。
每四年,四大宗门会在七大洲设下选徒大典,各地有灵的少男少女都可以报名参选。
四大宗门分别是为东沧洲的玄天宗、南漓洲的凤鸣阁、西烈洲的铸剑山庄、北冥洲的万法门。玄天宗综合实力最强,剑道、丹道、阵法三绝,常年压其余三家一头。原主就是九年前从东沧洲一个没落小世家里被选进玄天宗的。
玄天宗下设五峰:清黛峰、凌霄峰、落霞峰、丹阳峰、苍雪峰。掌门由五峰峰主轮流担任,现任掌门是凌霄峰的陈真人,师尊顾清源则是清黛峰的峰主。
每座峰都有亲传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三个等级。
亲传弟子由峰主亲自教导,地位最高,资源最好;内门弟子由各峰执事长老带教,按年考核;外门弟子则负责宗门杂务,修炼全靠自己挤时间。
沈璃月就是因为变异冰灵的原因而被清黛峰峰主选为亲传弟子。虽然这个身份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因为她那特别优质的灵居然被剖出来喂给了凤凰,这种事大概整个玄天宗也找不出第二个。
“亲传弟子。”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中衣和储物戒上那道不起眼的银纹,“有史以来最惨的亲传弟子。”
且慢“汪”了一声,像是表示同意。
说话间,山路两旁的青竹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上开辟出了一块块规整的灵田,种着各种低阶灵植,几个外门弟子正在田间除草施肥。穿过灵田再往下,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家禽特有的气味。谷糠混着鸡毛,还有晒的草料,算不上难闻,但和清黛峰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显然不是同一个调性。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木制的牌坊,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百味圃”。
沈璃月站住了。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这个名字。
峰上的高阶修士大多辟谷,但也有些嘴馋的弟子和长老,明明已经可以不吃不喝,偏要隔三差五溜达到百味圃来讨两只烤鸡解馋。至于那些修为不够、尚未辟谷的外门弟子和杂役,更是得靠这里的食材一三餐。说白了,百味圃就是宗门的养殖场兼菜篮子,散养着灵鸡、灵鸭、灵彘,还有几口池塘养着灵鲤。
原主辟谷多年,从没踏足过这个地方。外门弟子对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师姐也没什么印象,大多数都是靠八卦传的小道消息。
沈璃月迈步走了进去。
百味圃里几个外门弟子正在忙活。一个在灵鸡舍边添谷糠,一个蹲在池塘旁清理水草,还有两个在灵彘圈边清扫围栏。听见脚步声,几个人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沈璃月身上那件亲传弟子的素白中衣上,先是本能地直起身子要行礼,然后看清了她的脸。
动作齐齐顿了一瞬。
“是清黛峰的大师姐……”
“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两个离得最近的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沈璃月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