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寿辰,终于到了。
一大早,永巷便热闹起来。
今所有嫔妃都要去慈宁宫赴宴,便是永巷的采女们,也不能留在院子里。
苏念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了一支素银簪,随着众人一同往慈宁宫走去。
周采女走在她身边,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你真的要去吗?”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采女的脸上满是担忧。
“可是,我听说贵妃娘娘的那出戏……”
“嘘。”苏念用眼神制止她,”人多耳杂,等会儿再说。”
周采女只好闭上嘴。
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位于后宫的最北面,是整座皇城中地位最尊贵的地方。
今的慈宁宫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苏念随着众人进入偏殿,按照位分落座。
她坐在最末等的位置,离主位很远,几乎看不清上首那些贵人的面孔。
但她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她。
是柳贵妃。
苏念抬起头,正好与那目光对上。
柳贵妃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光彩照人。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温柔和善。
但苏念知道,那笑容之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吉时到——”
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宴会正式开始。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满头银丝梳成精致的发髻,着一支凤钗。
她的面容威严,目光如炬,虽然已经年过六旬,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儿臣给母后请安,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珩的声音响起。
他今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庄重。
苏念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心跳微微加速。
那道左眉骨上的疤痕,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平身。”太后的声音淡淡的,”今是哀家的寿辰,不必拘礼。”
萧珩站起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某个方向。
苏念的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他看到她了。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眸敛目。
“今的宴会,贵妃准备了一出好戏。”太后突然开口,”哀家听说,是《西厢记》?”
“回太后,正是。”柳贵妃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听闻太后年轻时最爱这出戏,特意排练了一番,为太后贺寿。”
“哦?”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哀家倒要好好看看。”
“来人,开戏。”
丝竹声响起,悠扬婉转。
柳贵妃款步走上戏台,开始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确实很好听,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啼鸣。
但苏念的心思,却不在听戏上。
她在等。
等那个她一直在等的时机。
果然——
一曲唱罢,柳贵妃突然停了下来。
“太后,臣妾今还准备了一段舞蹈,为太后助兴。”
“哦?”太后来了兴致,”是何舞蹈?”
“是臣妾亲自编排的《霓裳羽衣曲》。”柳贵妃笑道,”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只是臣妾原本的舞姬前几扭伤了脚,今实在跳不了了。不知太后可否准许臣妾临时换人?”
“换人?”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换谁?”
“臣妾听说,永巷有位沈采女,舞姿出众。”柳贵妃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不知可否请她来顶替?”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她就知道,柳贵妃不会那么好心,让她白白露脸。
这分明是一个陷阱。
但她不能拒绝。
若是在太后面前拒绝,便是驳了太后的面子。
到时候,柳贵妃再借题发挥,她只会更加被动。
“沈采女?”太后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是哪一位?”
苏念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民女沈念,参见太后。”
“抬起头来。”
苏念缓缓抬起头。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淡淡道,”贵妃说你会跳舞?”
“回太后,民女确实会一些。”苏念的声音平静,”只是民女技艺浅薄,怕是入不了太后的眼。”
“无妨。”太后摆摆手,”既然贵妃开口了,你便去跳一跳吧。哀家今高兴,不会怪罪你的。”
“是。”
苏念站起身,走向戏台。
经过柳贵妃身边时,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冰冷而锐利。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微微低着头,走上了戏台。
丝竹声再次响起。
苏念站在戏台中央,闭上眼睛。
母亲教她的那支舞,名叫《惊鸿》。
她还记得,母亲跳这支舞时,总是会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戴上最美的首饰。
“念儿,记住这支舞。”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支舞是娘亲家乡的舞蹈,娘亲跳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娘亲希望,你也能像这支舞一样,轻盈、自由,不被世俗束缚。”
苏念的眼眶微微泛红。
母亲……
女儿想你了。
音乐响起。
苏念睁开眼睛,开始起舞。
她的动作很慢,却每一个姿态都恰到好处。
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像是一只惊鸿,在云端翩然起舞。
她的眼神很亮,像是山间的溪流,清澈而纯净。
她的姿态很美,既有柔美,又带着几分刚劲。
那是将门之女特有的气质。
是柔,也是韧。
殿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戏台上的苏念,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就连太后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好!”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好,随后便是满堂喝彩。
苏念的嘴角微微勾起,舞步愈发轻盈。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正好与一道目光对上。
是萧珩。
他坐在上首,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继续跳舞,将所有的情绪都融入到这支舞中。
然而,就在这时——
“哎呀!”
一个宫女突然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一歪,上面的酒壶翻倒了。
酒水泼在地上,溅到了戏台边缘。
苏念的脚正好落在那里。
“啊——”
她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扑去。
就在即将摔倒的瞬间,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旁的帷幕。
帷幕被扯下,整个戏台顿时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时——
“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嬷嬷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声音尖锐。
苏念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那是一块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她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
怎么会在这里?!
“太后娘娘!”那嬷嬷的声音愈发尖锐,”奴婢在这戏台上发现了违禁之物!”
“什么违禁之物?”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苏?”
“难道是……”
“镇北将军的苏?”
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念的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腰间摸去。
果然,母亲留给她的玉佩,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她怎么会没有发现?
“太后娘娘。”柳贵妃的声音适时响起,”这玉佩……臣妾认得。”
“你认得?”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柳贵妃走上前,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这玉佩上的图案,是苏家特有的火焰纹。苏家被抄家时,抄出了不少这样的玉佩,都作为谋反的证据呈到了御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只是臣妾不明白,这玉佩为何会出现在沈采女的身上?”
“沈采女……”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姓沈?”
苏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太后,民女……”
“太后娘娘。”柳贵妃打断她,”臣妾斗胆,请太后彻查此女!”
“苏家谋反,罪证确凿。如今苏家余孽竟混入宫中,不知所图为何。臣妾恳请太后,将此女拿下审问!”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柳贵妃。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了柳贵妃眼底那抹得意的笑。
是她。
是柳贵妃设的局。
从一开始,让她顶替舞姬上台,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块玉佩,一定是柳贵妃的人趁乱从她身上偷走的。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心肠。
“来人——”
太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这个沈念拿下!”
“慢着!”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太后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人,是萧珩。
“陛下?”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有何话说?”
萧珩站起身,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母后,此事或有蹊跷。”他的声音淡淡的,”仅凭一块玉佩,便定一个人的罪,是否太过草率?”
“陛下这是要为她求情?”柳贵妃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朕只是在就事论事。”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倒是贵妃,似乎很急着要定她的罪。”
柳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这是何意?臣妾只是就事论事。”
“是吗?”
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太后道:”母后,此女来历不明,确实需要彻查。但朕以为,不如先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在此之前,便让她暂居掖庭狱,不见外人,也不得任何人接近。”
“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萧珩和苏念之间来回移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也罢。”她点点头,”便依你所言。”
“来人,将沈念押入掖庭狱,待大理寺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苏念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
掖庭狱……
那是后宫中最阴森恐怖的地方。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但至少……
她没有被当场处死。
还有机会。
苏念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了萧珩身上。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刚才若不是他开口,她今怕是走不出这座大殿。
他……为何要救她?
是单纯的就事论事,还是……
苏念来不及多想,便被侍卫押着,走出了慈宁宫。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而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局,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但这,只是开始。
柳贵妃,你以为这样就能置我于死地?
苏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