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得没声,走得也没声。
半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天亮的时候地皮湿透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泥腥味,混着草木灰沤过之后特有的碱味。
周立川天没亮就到了地头。
他蹲在菠菜那排沟垄前面,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
绿的。
一片一片的绿。
菠菜苗破了土,两片嫩叶撑开歪歪扭扭往上拱,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透着亮。
不止菠菜,旁边那组小白菜也冒了头,密密匝匝的,沿着沟垄的线齐齐整整往前排,间距匀,高矮差不多。
远看,像有人拿绿笔在黑土上画了一排排细线。
周立川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十二三岁那会他跟爹学过种地,后来手里的东西从锄头变成酒瓶子、骰子、烂牌,地里长什么跟他没关系。
眼前这片绿,是他这辈子亲手从泥里刨出来的第一茬活物。
他伸出手,太糙了,全是茧子和裂口。
蹲了能有一刻钟,身后田埂上响起脚步。
“看什么呢,跟看金子似的。”
程月芬一手牵虎子,一手拎着水壶,珠子往沟垄上扫了一圈。
虎子比她直接。
从她手里挣脱,趿拉着鞋就往菠菜沟跑,跑到跟前蹲下来,鼻子杵到苗尖上。
“妈!绿的!好多!”
“你妈我又不瞎,看见了!”
程月芬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下了田埂。她走到小白菜那排沟前,蹲下去,拿手指头拨了拨嫩叶旁边的碎土。
苗扎得正,叶片没歪。她沿着沟看了十几步,每一棵的间距都差不多。
虎子蹲在地上手指头一棵一棵点过去,嘴里嗡嗡念:“一、二、三、四……”数到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来,乐此不疲。
小丫是自己走来的。
她拎着那本旧算术课本,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慢慢走下来蹲到虎子旁边。
“你数错了。”她指着虎子漏掉的一棵苗,“这儿还有一个。”
“哪儿?”
“这儿。”
两个孩子脑袋凑在一起,头发蹭着头发,蹲在泥地里数苗。
虎子数一棵拍一下手,小丫在旁边纠正,纠正完了自己也忍不住拍了一下。
周立川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
程月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什么东西。
“你还别说……”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周立川听懂了。
那意思是还真就长出来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早上牛老三去挑水,路过田埂,站了两分钟,回去就跟他婆娘说了。
他婆娘洗衣服的时候跟隔壁张寡妇说了。
张寡妇家的老二跑去井台上喊了一嗓子。
不到晌午,田埂上前前后后来了十来拨人。
有的站着远远看一眼就走,有的蹲下去仔细端详,还有的绕着地转了整整一圈。
“他这个苗怎么长得这么整齐?”
“你看这行距,跟拿尺子量的一样。”
“盐碱地能种出这样?”
老孙头来了两回。
第一回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来,在田埂上蹲了半天,旱烟抽了三锅子,最后走到周立川跟前清了清嗓子。
“立川,你那个行距……拉线的法子,能不能说说?”
周立川正在给萝卜区补底肥,
“孙叔,拉线不难,两木桩一条绳。但间距多少得看品种,您那地种啥的?”
“小白菜。”
“小白菜二十就行,您那地水分足,可以再收紧两公分。”
老孙头记下了,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看见田埂上又站了三个人等着,把话咽回去后就走了。
之后陆陆续续来问的,周立川都是这套路数,问什么答什么,不过他只说最基本的拉线量距、覆土深度。
但分区错峰、底肥配比、废水沟引灌,他是一个字没提。
因为灵觉在后脑勺微微一温:守住这些才有饭碗。
—
变化是第四天傍晚发现的。
周立川收工前照例巡了一遍地,走到东头小白菜区的时候他脚步停了。
他蹲下去一看靠东北角那三行小白菜叶尖发黄。
并非旱的那种黄,而是从叶边往里洇的,带着一种蜡一样的白,是盐碱烧的。
他扒开土看了看部,细的末端发褐,土壤板结成硬块,表面泛着一层白霜。
昨天下的那场雨把底下的盐碱翻上来了。
周立川的手指掐进泥里攥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下,是咸的,还带着苦。
他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不只东北角,靠近废水沟上游那一片,叶色都比别处淡半个调子。
还没发黄,但快了。
他不敢大意转身就往家跑。
—
那天晚上周立川没睡。
灶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程月芬出来看了一回,见他在院子里翻找草木灰和剩下的半袋石灰,回屋拿了件旧褂子出来搭在他肩上,然后又进去了。
他把草木灰和石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拌匀,装进两个麻袋后扛着去了地头。
月光下,
周立川沿着发黄的那几行,先用锄角在沟垄两侧破了浅槽,把板结的硬块翻开透气。然后一瓢一瓢把废水沟里的水舀出来,顺着浅槽冲下去。水过之后,撒一层薄灰,再用手掌把灰拍进湿土里。
一行一行往前推。
蛙叫起来了,春天的虫声从苇荡那边传过来,盖着水声和他喘气的声音。
搞到后半夜,三十多行全过了一遍。他直起腰的时候腰杆咔嗒响了两声,两条腿酸得发抖。
这时地头田埂上多了个人影,是林巧珍。林巧珍站在田埂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上冒着热气。
周立川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她把碗递过来,“杂面糊糊,还是热的。”
周立川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嗓子疼,但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林巧珍站在田埂上,低头看了看那几行撒过灰的沟垄,月光把新灰照得发白,
“盐碱翻上来了?”
“嗯。昨天那场雨。”
“严重不?”
“不严重。发现得早。”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蛙声填满了空隙。
林巧珍蹲下来,从田埂上拔了草茎在手里拧,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她开了口,又停了。
“嗯?”
“没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巧珍把草茎扔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大年三十给虎子做的蛋花汤,虎子跟小丫说了,小丫跟我说的。”
“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就会糟践东西。现在看看……也不全是。”
闻言周立川笑了,
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净,
“碗我明天还你。”
“搁田埂上就行,我早上来拿。”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泥路上,
“周立川。”
“嗯。”
“别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
周立川站在地头,端着空碗,碗底还剩一点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月光底下,撒过灰的沟垄湿润整齐,嫩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活着。
都活着的。
后脑勺灵觉沉沉一暖,
但紧跟着,灵觉末尾挂了一道短促的冷。
是东北角废水沟上游。
那条他刚疏通的引水沟渠,入水口的位置,有新翻过的土痕,明显是人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