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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雨来得没声,走得也没声。

半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天亮的时候地皮湿透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泥腥味,混着草木灰沤过之后特有的碱味。

周立川天没亮就到了地头。

他蹲在菠菜那排沟垄前面,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

绿的。

一片一片的绿。

菠菜苗破了土,两片嫩叶撑开歪歪扭扭往上拱,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透着亮。

不止菠菜,旁边那组小白菜也冒了头,密密匝匝的,沿着沟垄的线齐齐整整往前排,间距匀,高矮差不多。

远看,像有人拿绿笔在黑土上画了一排排细线。

周立川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十二三岁那会他跟爹学过种地,后来手里的东西从锄头变成酒瓶子、骰子、烂牌,地里长什么跟他没关系。

眼前这片绿,是他这辈子亲手从泥里刨出来的第一茬活物。

他伸出手,太糙了,全是茧子和裂口。

蹲了能有一刻钟,身后田埂上响起脚步。

“看什么呢,跟看金子似的。”

程月芬一手牵虎子,一手拎着水壶,珠子往沟垄上扫了一圈。

虎子比她直接。

从她手里挣脱,趿拉着鞋就往菠菜沟跑,跑到跟前蹲下来,鼻子杵到苗尖上。

“妈!绿的!好多!”

“你妈我又不瞎,看见了!”

程月芬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下了田埂。她走到小白菜那排沟前,蹲下去,拿手指头拨了拨嫩叶旁边的碎土。

苗扎得正,叶片没歪。她沿着沟看了十几步,每一棵的间距都差不多。

虎子蹲在地上手指头一棵一棵点过去,嘴里嗡嗡念:“一、二、三、四……”数到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来,乐此不疲。

小丫是自己走来的。

她拎着那本旧算术课本,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慢慢走下来蹲到虎子旁边。

“你数错了。”她指着虎子漏掉的一棵苗,“这儿还有一个。”

“哪儿?”

“这儿。”

两个孩子脑袋凑在一起,头发蹭着头发,蹲在泥地里数苗。

虎子数一棵拍一下手,小丫在旁边纠正,纠正完了自己也忍不住拍了一下。

周立川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

程月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什么东西。

“你还别说……”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周立川听懂了。

那意思是还真就长出来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早上牛老三去挑水,路过田埂,站了两分钟,回去就跟他婆娘说了。

他婆娘洗衣服的时候跟隔壁张寡妇说了。

张寡妇家的老二跑去井台上喊了一嗓子。

不到晌午,田埂上前前后后来了十来拨人。

有的站着远远看一眼就走,有的蹲下去仔细端详,还有的绕着地转了整整一圈。

“他这个苗怎么长得这么整齐?”

“你看这行距,跟拿尺子量的一样。”

“盐碱地能种出这样?”

老孙头来了两回。

第一回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来,在田埂上蹲了半天,旱烟抽了三锅子,最后走到周立川跟前清了清嗓子。

“立川,你那个行距……拉线的法子,能不能说说?”

周立川正在给萝卜区补底肥,

“孙叔,拉线不难,两木桩一条绳。但间距多少得看品种,您那地种啥的?”

“小白菜。”

“小白菜二十就行,您那地水分足,可以再收紧两公分。”

老孙头记下了,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看见田埂上又站了三个人等着,把话咽回去后就走了。

之后陆陆续续来问的,周立川都是这套路数,问什么答什么,不过他只说最基本的拉线量距、覆土深度。

但分区错峰、底肥配比、废水沟引灌,他是一个字没提。

因为灵觉在后脑勺微微一温:守住这些才有饭碗。

变化是第四天傍晚发现的。

周立川收工前照例巡了一遍地,走到东头小白菜区的时候他脚步停了。

他蹲下去一看靠东北角那三行小白菜叶尖发黄。

并非旱的那种黄,而是从叶边往里洇的,带着一种蜡一样的白,是盐碱烧的。

他扒开土看了看部,细的末端发褐,土壤板结成硬块,表面泛着一层白霜。

昨天下的那场雨把底下的盐碱翻上来了。

周立川的手指掐进泥里攥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下,是咸的,还带着苦。

他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不只东北角,靠近废水沟上游那一片,叶色都比别处淡半个调子。

还没发黄,但快了。

他不敢大意转身就往家跑。

那天晚上周立川没睡。

灶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程月芬出来看了一回,见他在院子里翻找草木灰和剩下的半袋石灰,回屋拿了件旧褂子出来搭在他肩上,然后又进去了。

他把草木灰和石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拌匀,装进两个麻袋后扛着去了地头。

月光下,

周立川沿着发黄的那几行,先用锄角在沟垄两侧破了浅槽,把板结的硬块翻开透气。然后一瓢一瓢把废水沟里的水舀出来,顺着浅槽冲下去。水过之后,撒一层薄灰,再用手掌把灰拍进湿土里。

一行一行往前推。

蛙叫起来了,春天的虫声从苇荡那边传过来,盖着水声和他喘气的声音。

搞到后半夜,三十多行全过了一遍。他直起腰的时候腰杆咔嗒响了两声,两条腿酸得发抖。

这时地头田埂上多了个人影,是林巧珍。林巧珍站在田埂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上冒着热气。

周立川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她把碗递过来,“杂面糊糊,还是热的。”

周立川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嗓子疼,但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林巧珍站在田埂上,低头看了看那几行撒过灰的沟垄,月光把新灰照得发白,

“盐碱翻上来了?”

“嗯。昨天那场雨。”

“严重不?”

“不严重。发现得早。”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蛙声填满了空隙。

林巧珍蹲下来,从田埂上拔了草茎在手里拧,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她开了口,又停了。

“嗯?”

“没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巧珍把草茎扔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大年三十给虎子做的蛋花汤,虎子跟小丫说了,小丫跟我说的。”

“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就会糟践东西。现在看看……也不全是。”

闻言周立川笑了,

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净,

“碗我明天还你。”

“搁田埂上就行,我早上来拿。”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泥路上,

“周立川。”

“嗯。”

“别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

周立川站在地头,端着空碗,碗底还剩一点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月光底下,撒过灰的沟垄湿润整齐,嫩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活着。

都活着的。

后脑勺灵觉沉沉一暖,

但紧跟着,灵觉末尾挂了一道短促的冷。

是东北角废水沟上游。

那条他刚疏通的引水沟渠,入水口的位置,有新翻过的土痕,明显是人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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