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很大。
殿内摆着十几张书案,已经坐了一些人。
都是京城勋贵和高官家的子弟,年龄从六岁到十岁不等。
他们在这里陪太子读书,既是荣耀,也是人质——不,是”加深君臣之间的友谊”。
我一进门,就感受到了目光。
很多目光。
有好奇的。
有审视的。
有不屑的。
还有一道——
格外扎眼。
坐在右侧第一排的位置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比太子还精致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佩。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
三皇子。
赵琰。
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贵妃所出。
比太子小半岁,但据说比太子聪明三倍。
三岁背完《千字文》,五岁通读《孝经》,六岁就能写一手好字。
京城里有人私底下说,如果不是嫡庶有别,太子之位还真不一定落在赵珩头上。
赵琰看着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六岁的我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意思。
“就这?”
我打了个哈欠,在太子旁边的书案后面坐下。
赵琰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太傅来了。
文华殿的太傅姓周,周太傅,六十多岁,花白胡子,据说是三朝老臣,学问大得能把一整座翰林院装进脑子里。
他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下。
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微妙。
然后他开讲了。
讲的什么,我没听到。
因为我睡着了。
我发誓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困。
六岁的小孩,凌晨四点被拖起来,坐在一个巨大的殿堂里听一个老头子念经——
我不睡谁睡?
我趴在书案上,脸贴着摊开的书卷,直接就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衍!”
一声暴喝,在我头顶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粘着一页书,口水在纸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周太傅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
“老夫方才所讲,’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出自何处?回答!”
全场安静。
所有小孩都看着我,表情各异。
赵琰靠在椅背上,手撑着下巴,嘴角勾着一个”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我愣了三秒。
脑子里一片浆糊。
困意还没退净。
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第……第三个。”
周太傅:”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重复:”第三个。选第三个。”
周太傅的脸抽搐了一下。
“老夫问你出处,不是让你选——”
“《论语》。”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太子赵珩坐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太傅。
“‘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出自《论语·子罕》第九篇。”
他顿了顿。
“排在《论语》二十篇中的第九篇。按顺序数——”
“‘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第三个三的位置。”
“九。是三个三。”
“他说’选第三个’。”
太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太傅。
“他在梦里都能答对。太傅为何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