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萧若谨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梦。
梦里四面八方都是水，将他紧紧包裹，让他无法呼吸。
他拼命挣扎，却只看到一幕幕破碎的画面。
是椒房殿里，母后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令仪是沈家最出色的女儿，有她帮你，孤才能放心。”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沈令仪。
她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是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刚哭过。
他那时只觉得她做作，太子妃是何等身份，那个女子不是巴不得嫁给自己，她还哭上了。
萧若谨言语间满是抗拒与不屑，“不过是另一个想攀龙附凤的世家女，儿子不稀罕。”
画面一转。
是东宫的除夕夜宴，刺客从房梁上破顶而下，剑光直指他的眉心。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抹单薄的倩影便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利刃贯穿肩胛，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炽热。
他当时只当沈令仪是太子妃在尽自己的本分，只冷冷丢下一句“护驾有功”，便转身去安抚受惊的苏明月。
却忽略了受了重伤，面色苍白的沈令仪是怎么回的寝宫，又是怎么疗伤的。
她该有多疼。
他心口猛地一窒，仿佛也被那把利刃狠狠穿透。
梦境再次变幻。
苏明月误食毒菌，上吐下泻，宫中乱作一团。
太医束手无策，是沈令仪以血换血，救回了苏明月一命。
事后，他感激涕零，许诺要赏赐她金山银山。
沈令仪却只在病榻上咳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又是这该死的分内之事！
这五年，他将苏明月捧在掌心，纵容她的骄纵任性，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而沈令仪，就是他用来抵挡所有明枪暗箭的盾牌。
她替他斡旋朝堂，替他孝敬父皇母后，替他打理东宫，甚至替他……爱护苏明月。
他以为他不爱她。
所以，他刻意疏远她，冷落她，看着她执掌东宫，却不允许她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为什么，当他看到苏明月一次次地为难她，看到她沉默地跪下给苏明月当马凳，看到她被拖在马后鲜血淋漓时，他的心会抽痛得如此厉害？
其实他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悄悄站在她的寝殿外。
看着烛光下她认真批阅文书的侧影，看着她亲手为将士们缝制过冬的棉衣，看着她对着一盆不开花的玉兰，一坐就是一晚上。
她那么安静，那么沉稳，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失态。
可他偏偏不信。
他发了疯地想要撕开她那张从容得体的面具，想看她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为自己嫉妒发狂。
所以他加倍宠幸苏明月，纵容苏明月，并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刺伤她。
他想她。
她失控，她质问，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他萧若谨的在乎。
可她没有。
她全部都忍了下来，忍到他都快要放弃，或许她不是不在乎自己，她就是这般的性格。
直到苏明月在他耳边哭诉，说姐姐心里本没有殿下，她心里装着的，是那个战死在塞北的少年将军顾逢恩！
嫉妒。
是的，是嫉妒！
那股名为嫉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甚至不去查证真伪，便认定了那是事实。
他不能接受。
他绝不能接受，自己名媒正娶的太子妃，那个他已经开始慢慢放在心上的女人，心里竟然装着另一个男人！
所以他发了疯，用了最伤人的方式。
用她最珍视的马，用她青梅竹马的骨灰，去她，去折磨她，她妥协，她失态。
他以为，只要让她痛了，怕了，她就会忘记那个死人，就会乖乖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他错了。
是他的行为，亲手将她越推越远。
梦境的最后，是水牢里那一片死寂的浑水。
还有她割断青丝时，那双死寂决绝的眼眸。
“萧若谨，从今往后，我沈令仪与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不！
不要！
萧若谨猛地睁开眼，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是明黄的帐顶。
“殿下！您醒了！”
苏明月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萧若谨却像是没听见，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赤着脚冲下床榻，一把抓住旁边侍卫的衣领，双目猩红。
“她人呢？！沈令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