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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四早上,海听风五点五十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默念昨晚查好的步骤:米洗两遍,水是米的八倍,大火煮开转小火,盖子留一条缝,煮三十分钟,最后十分钟要搅拌,不然会糊底。

他闭着眼睛把流程过了两遍,然后坐起来。天还没全亮,窗外是那种介于夜和晨之间的灰蓝色,安静得像世界还没睡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在厨房里找了一口小锅。把锅放在灶台上,从米箱里舀出半杯米,打开水龙头慢慢地淘。米粒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水从透明变成白,再变成半透明。他淘了三遍,直到水清为止。

把米倒进锅里,加了四杯水。一杯水大概两百毫升,四杯就是八百毫升。他用量杯量的,不是凭感觉——因为他没有感觉可以凭。盖上锅盖,开大火。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时候,他把昨晚没背完的英语单词又过了一遍。

水开了。米粒在翻滚的水里上下翻腾,像一群受惊的小鱼。他用勺子搅了一下,把火调到最小,锅盖挪开一条缝。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粒特有的、朴素的香气。

他开始等待。等待是最难的部分。他每隔两分钟就想掀开锅盖看一眼,但网上说不能频繁掀盖,会跑气。他强迫自己站在灶台边,盯着那条缝里冒出来的蒸汽,数着自己的呼吸。十五分钟的时候他掀了一次,水还很多,米粒还是粒粒分明的。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又掀了一次,水变少了,米粒开始膨胀,边缘变得模糊。二十五分钟,他拿起勺子开始搅拌。从锅底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米粒在勺子的推动下渐渐变得软糯,水从透明变成了白,锅壁上开始挂上一层薄薄的米浆。

三十分钟到了。他关了火,看着那锅粥。粥是白色的,稠度刚好——不是那种能立住筷子的稠,也不是那种稀得像米汤的薄。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但味道很淡。只有米本身的、微微的甜,还有一点点回甘,像是白米饭嚼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尝几乎尝不出来。

他想了想,没有加糖。因为那种淡淡的甜味刚刚好——不刻意,不浓烈,安安静静的,像今天早上的天光,像她穿校服的样子,像他们之间还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那层薄薄的东西。

他把粥倒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又热了一盒牛,装进便当袋。想了想,在便当袋里又多放了一个小勺——万一她忘带了呢?

七点差五分,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腕上的黑色小皮筋在晨风里安安静静地圈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天她给他时的样子——她的手心摊开,掌心里躺着那个小小的黑圈,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懂了。

七点整,沐雨微从17号楼的方向走过来。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昨晚睡觉时还没有完全透。校服还是那件白色短袖,但领口露出了一截浅蓝色的吊带边——他是怎么看到那一截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目光就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早。”她走到他面前。

“早。”他从便当袋里拿出保温桶,“今天喝粥。”

“你真的煮了?”

“嗯。”

“成功了吗?”

“你尝尝。”

他把保温桶递给她,又从便当袋里拿出那个备用的小勺。沐雨微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小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确实忘了带勺。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沐雨微一手端着保温桶,一手拿着小勺,走得很慢,因为她要一边走一边喝粥。她把盖子打开,白色的蒸汽从桶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海听风看着她的侧脸,等她的反应。她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问。

沐雨微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她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低着头,嘴唇微微嘟起来吹气,小口小口地抿,像一只在舔牛的猫。海听风看着她的嘴唇碰到勺子的边缘,看着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看着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极细极细的水珠。

“甜的。”她终于说。

“我放糖了?”海听风愣了一下。

“没有。是米本身的甜味。”她又喝了一口,“你煮了多久?”

“三十分钟。”

“你数了?”

“没有,看了表。”

沐雨微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他肯定数了,不仅数了分钟,可能还数了秒。她继续喝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温桶里的粥已经见底了。她用勺子刮了刮桶底,把最后一点米粒送进嘴里,然后盖上盖子,把保温桶和小勺还给海听风。

“明天还能喝吗?”她问。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但海听风听到的不是“明天还能喝吗”,他听到的是“明天我还想喝”。

“能。”他说。

“那明天不用带牛了,”她想了想,“粥就够了。”

“好。”

沐雨微转过身,走进校门。今天没有马尾辫,散着的头发在肩头微微晃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海听风也停下来。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像是从某个他不认识的、很远的、很好看的地方走出来的。

“海听风。”她喊他的名字。

“嗯。”

“粥很好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清楚。她说完就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海听风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空了的保温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一阵晨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末桂花的甜味。那种甜味很淡,和他今天煮的粥一样,不浓烈,不刻意,安安静静的,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会儿。

下午自习课,鲍魁煞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海听风展开,上面是鲍魁煞螃蟹爬一样的字:“你今天早上又给她带早餐了?”“带的什么?”“她喜不喜欢?”“你们在一起了没?”四个问号,像四把钩子。

海听风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粥。然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甜粥。把纸条折好,递给后面。

鲍魁煞展开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纸条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我问的不是粥甜不甜,我问的是你们的进度!!!”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海听风没有回。他把纸条揉成团,放进了桌斗里。前面的沐雨微正低头写数学作业,散着的头发垂在脸侧,她用右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净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海听风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昨天美术课上自己画的那幅画——原来他想画下来的,从来不是她的样子,而是她让他心动的每一个瞬间。

他低下头,从桌斗里摸出一张白纸,拿起笔。没有画,只是在那张白纸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今天的粥是甜的,因为煮粥的时候在想你。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给她。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就像今天的粥,甜味很淡,但她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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