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说来就来。
晨起还是晴好的天,到了未时,铅灰色的云便沉沉地压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不多时就连成了线,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烟雨朦胧里。
苏晚棠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却半晌未翻一页。
碧桃进来换了盆炭,见她望着窗外发呆,笑道:”小姐今怎的静不下心?可是惦记着什么事?”
“没有。”苏晚棠垂下眼,指尖抚过书页上的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声音淡得像烟,”只是看这雨势,明去青云寺的路怕是不好走。”
“明?”碧桃一愣,”明不是要去赴二小姐的约……”
“不去了。”苏晚棠打断她,将书合上,”去把昨那柄青竹伞找出来,伞骨松了,记得紧一紧。”
碧桃更疑惑了。那柄青竹伞是小姐生母留下的旧物,平里宝贝得很,从不舍得用,今怎么忽然要拿出来?
但她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苏晚棠听着窗外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早已冷透的桂花糕——昨那块她终究没吃完,用帕子包着,藏进了袖袋。甜腻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舌尖,像那个人笑起来时,眼底晃悠的光。
她说过今有雨。
那人会来吗?
丞相府后巷的墙下,沈惊鸿正仰头看着天。
她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净利落,喉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那是老夫人特制的药膏,每晨起必涂,十九年从未间断。
“世子,”青锋撑着伞从暗处走来,声音压得极低,”雨大了,您若要见苏小姐,不如递个帖子,堂堂正正从正门……”
“递什么帖子?”沈惊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靛青色,伞柄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银丝,”本世子今不是来定国公府的世子,是……是来给朋友送伞的。”
她顿了顿,耳尖在冷雨里泛着红:”朋友之间,递什么帖子?”
青锋看着自家世子手里那把伞——那是今早从府里库房翻出来的,据说是前朝名匠所制,伞骨是用南海鲨鱼骨做的,轻得很,能挡箭。为了找这把伞,世子爷几乎翻遍了半个库房,还差点惊动长公主。
“可小姐未必会出来,”青锋耿直道,”昨那句’记得带伞’,未必就是邀约……”
“她让我带伞,”沈惊鸿将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就是让我来。”
话音未落,丞相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惊鸿猛地站直了身子。
苏晚棠撑着那柄青竹伞走出来,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着件藕荷色的披风,在雨雾里像一枝亭亭的荷。她显然没想到墙下站着人,脚步一顿,抬眼望过来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了。
真的来了。
“沈世子,”苏晚棠先开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比平软了几分,”你当真来了。”
“大小姐让我带伞,”沈惊鸿从墙下走出来,斗篷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本世子……我就来了。”
她走到伞下,与苏晚棠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一把青竹伞,一把油纸伞,两个人。
“民女只是随口一提,”苏晚棠垂下眼,”世子何必当真。”
“你的话,我都当真。”
沈惊鸿说得太快,太急,像是藏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苏晚棠猛地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谑,没有轻佻,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认真。
像火,落在雪地里。
“伞,”苏晚棠移开目光,指尖攥紧了伞柄,”世子带了吗?”
“带了。”沈惊鸿将那把靛青色的油纸伞递过去,”这把轻,比你的青竹伞省力。你……你昨说伞骨松了,这柄结实,风雨不侵。”
苏晚棠没接。
她看着那把伞,看着伞柄上那圈银丝,忽然问:”世子从何知晓民女的伞骨松了?”
沈惊鸿一僵。
她总不能说,昨送完桂花糕后,她在丞相府外的高墙上趴了半宿,看见碧桃在廊下修伞,听见苏晚棠说”左边第三伞骨松了,紧一紧”。
“我……我猜的,”她笑,”你那柄伞旧了,伞骨该松了。”
苏晚棠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人总是这样。看似浪荡不羁,却总能说出最贴心的话;看似粗心大意,却连她伞骨松了都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必了,”苏晚棠将青竹伞往肩侧移了移,露出一片被雨打湿的肩头,”民女习惯用旧物。”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肩膀湿了。”
“不妨事……”
话音未落,沈惊鸿已经上前一步,将那把靛青色的油纸伞撑开,举到了苏晚棠头顶。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苏晚棠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寻常男子用的熏香,也不是酒气,是一种极清冽的、像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极淡的药香。这味道她不讨厌,甚至……有些熟悉。
像是母亲还在世时,书房里那盆墨兰的香气。
“世子,”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请自重。”
“伞大,”沈惊鸿却像是没听见,将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你看,两个人也遮得住。”
苏晚棠抬眼。
确实遮得住。那把伞极大,伞面是厚实的油纸,雨点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谁在敲一扇门。
而沈惊鸿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头线条——这人看着高挑,肩膀却比寻常男子窄些,腰也细,像是……
像是什么,苏晚棠不敢想。
“世子为何对民女这般好?”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女昨还伤了世子。”
她指了指沈惊鸿的脖子。那里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露出的一点皮肉上,结着暗红的痂。
沈惊鸿抬手摸了摸脖子,笑了:”不疼。”
“民女问的是为什么。”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沈惊鸿看着眼前的人。苏晚棠的眼睫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是泪,却比泪更冷。她的唇抿得很紧,是防备的姿态,可攥着伞柄的指节却泛了白,是紧张,也是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是个浪荡子?害怕这一切都是戏弄?还是……害怕动心?
“因为……”沈惊鸿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因为大小姐弹琴的时候,像一个人。”
“谁?”
“像我自己,”沈惊鸿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像那个……不能见人、不能见光的自己。”
苏晚棠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答案。可能是见色起意,可能是赌约玩笑,可能是权贵无聊的消遣。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世子说笑了,”她勉强道,”世子金尊玉贵,万人追捧,何来不能见光之说。”
“有的,”沈惊鸿抬起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大小姐,人人都有秘密。我的秘密……比你的更重,更黑,更见不得人。”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去苏晚棠肩头的雨珠。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那触碰却轻得像蝶翼,一触即收。
“但我看见你,”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就觉得……没那么黑了。”
苏晚棠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这人……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话有多暧昧?知不知道她现在这个眼神,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世子,”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颤,”民女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没关系,”沈惊鸿收回手,将那把油纸伞塞进她手里,”懂这把伞就好。雨大,大小姐早些回去,别着了凉。”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晚棠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
沈惊鸿回头。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苏晚棠的手攥得很紧,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她本该松开的,本该说一句”世子慢走”,然后转身离去,维持她清冷孤傲的人设。
可她松不开。
“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不像话,”世子把伞给了民女,自己怎么办?”
“我跑得快,”沈惊鸿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再说,我斗篷厚,淋不湿。”
“骗人。”
苏晚棠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这话太亲昵,太熟稔,不像是对一个仅见两面的”浪荡子”该说的话。
沈惊鸿也愣住了。
随即,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那……大小姐心疼我?”
“民女没有!”
“好好好,没有,”沈惊鸿举起双手投降,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苏晚棠,”这个给你,擦擦脸,雨都溅到脸上了。”
那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苏晚棠接过帕子,看着那只丑得离谱的鸭子,嘴角抽了抽:”世子的品味……”
“我绣的,”沈惊鸿得意道,”不好看吗?”
苏晚棠:”……”
一个浪荡子,会绣花?还绣了只鸭子?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或者说,那个纨绔,只是她的一层皮。皮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却忍不住想去探。
“大小姐回去吧,”沈惊鸿后退一步,身影渐渐没入雨幕,”明……明若还下雨,我还来送伞。”
“不必了!”
“那我来送桂花糕,”雨幕里的声音带着笑,”新蒸的,趁热吃。”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翻过墙头,消失在雨里,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纸伞,和那块绣着丑鸭子的帕子,忽然觉得心头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小姐!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碧桃的声音从回廊传来,带着焦急,”二小姐找了您半天,说是王夫人今要考您的女红,让您赶紧去正厅……”
苏晚棠猛地回神,将帕子迅速塞进袖中,又整了整神色,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知道了,”她将那把靛青色的油纸伞收好,递给碧桃,”收进房里,别让人看见。”
“这是……”
“一个朋友送的。”
碧桃更疑惑了。小姐何时有了能送伞的”朋友”?
但她没敢多问,接过伞时,忽然瞥见苏晚棠的嘴角——那抹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像冰层下涌动的春水。
小姐……笑了?
正厅里,王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见苏晚棠进来,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顿了顿。
“晚棠这是去哪了?怎的肩头都湿了?”
“回母亲,”苏晚棠福了福身,声音平淡,”去后院看了看那株白梅,不留神沾了雨。”
“白梅?”坐在下首的苏晚晴掩嘴轻笑,”姐姐好雅兴。只是妹妹听说,今定国公府的沈世子,在咱们府外站了许久,手里还捧着把伞。姐姐说,这巧不巧?”
苏晚棠指尖一紧。
王氏放下茶盏,目光如刀般扫过来:”晚棠,你认得沈世子?”
厅外雨声渐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晚棠抬眼,眸色清冷如常:”不认得。”
“是吗?”王氏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便好。为娘还怕你年轻不懂事,被什么浪荡子哄骗了去。你要记住,你的婚事,关系到丞相府的脸面,容不得半分差池。”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王氏重新端起茶盏,”下月十五,皇后娘娘设百花宴,届时京城适龄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你好好准备,别丢了丞相府的人。”
苏晚棠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光斑。
下月十五。
那人的表妹是永乐公主,她……也会去吧?
“是,”她轻声道,”女儿遵命。”
雨还在下,那把靛青色的油纸伞被碧桃收进了檀木盒子里,和那包早已冷透的桂花糕放在一起。
像是一个秘密,藏进了最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