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在天津一家小网吧里被抓,面对斧柄指纹、DNA比对等铁证,他没有过多抵抗,很快就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
审讯室里,孙大勇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锁在椅面的横杆上。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周正言坐在他对面,陈默坐在旁边记录,头顶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2009年9月,我和孙立强在天津找不到活,经劳务市场中介老六介绍,认识了山东平川县的吴志远。”孙大勇的声音沙哑,带着恐惧,“老六就是个普通中介,只负责牵线,赚点介绍费,不知道吴志远要我们人,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吴志远找你们什么?”周正言问。
“他说有个活儿,来钱快,给十万,预付两万,事成后再给八万,让我们一个人——滨海市的殡葬店老板郑文海。”孙大勇说,“我们那时候欠了债,急着用钱,十万块对我们来说是天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吴志远说他被债主盯梢,不敢找专业的,就找我们这种外地的,说完活让我们赶紧走,绝对安全。”
“老六的具体身份?”
“真名不知道,就叫老六,在天津静海劳务市场摆摊,专门介绍外地打工的活,我们也是在他那儿找活时认识的,他就是赚点介绍费,这事和他没关系。”孙大勇补充道。
周正言示意他继续,孙大勇深吸一口气,继续供述,全程无矛盾,关键细节清晰:
他们跟着吴志远去了滨海市,踩点、跟踪郑文海,制定了三次人计划,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想在郑文海车上做手脚制造车祸,郑文海那天没开车;第二次想在他店里放炸弹,店里一直有人没机会;第三次想在他回家路上动手,郑文海去了外地。
三次失败后,吴志远很不高兴,又给了他们两万,让他们再试一次,两人觉得风险太大,要求加钱,吴志远只答应再加两万,总共十二万,两人无奈同意。
2010年1月23,吴志远打来电话,语气冰冷:“你们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不成,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你孙立强,十万块全归你;如果孙立强你,钱归他;如果你们都不动手,我就和孙立强联手,先你。”
孙大勇说,他知道吴志远是在挑拨离间,但他不敢赌,“我怕孙立强真的答应,那我就死定了。而且吴志远手里有我们的把柄,知道我们的老家,知道我们的家人,我们本不敢反抗。”
2010年1月24晚上十点,在柳河镇外的荒沟里,孙大勇趁孙立强不注意,从背后用那把加固斧子砸了他的头,“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下了,我又砸了好几下,直到他不动为止。”
人后,孙大勇给吴志远打电话,吴志远开着一辆借来的灰色面包车过来——他的蓝色捷达正在修理厂喷漆,且被债主盯梢不敢开自己的车,两人把孙立强的尸体装进面包车后备箱,运到柳河镇那口废弃机井。
“井口太小,塞不进去,吴志远就用绳子绑住尸体的脚踝,在尸体上涂了食用油润滑,头朝下往下塞,塞到一半卡住了,他找了木棍当杠杆,让我下去踩,踩了好几脚才塞进去。”孙大勇供述,“斧子是人后慌乱中掉在井边的,吴志远想捞,井太深捞不上来,就说算了,一把斧子而已,没想到你们会从斧子查到我。”
之后,吴志远给了孙大勇八万现金,约定剩下的两万过段时间再给,让他赶紧回天津,不要露面。孙大勇回到天津后,再也联系不上吴志远,他的手机停机,人也消失了。
“我知道吴志远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稳住我,怕我报警,”孙大勇的声音带着悔恨,“我对不起孙立强,我们是同乡,一起出来打工,我不该他,但我也是被的……”
供述持续了六个小时,孙大勇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任何矛盾,与现场物证、时间线完全吻合。技术队后续也核实了“老六”的身份,确系天津静海劳务市场普通中介,无作案嫌疑,仅因介绍或牵线,被警方批评教育。
孙立强右小腿的纹身也经民俗专家鉴定,确系天津静海地区务工者常见的纹,用于同乡间的身份识别,无特殊含义,只是普通民俗符号。
* * *
审讯结束后,孙大勇因故意人罪被刑事拘留。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正言和陈默,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默看着笔录,心里沉甸甸的:“周队,吴志远太狠了,为了灭口,不惜让两个同乡自相残。但他为什么非要郑文海?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正言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核心。吴志远欠了上百万赌债,社会关系复杂,他不会无缘无故花十二万雇凶一个殡葬店老板,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翻开郑文海的资料:郑文海,40岁,滨海市“永安殡葬服务店”老板,经营十几年,在本地小有名气,柳河镇本地人,只是常年住在滨海市,和吴志远是同乡。
“两人都是柳河镇人,这不是巧合,”周正言说,“查他们的过往,查他们的家人,查吴志远的赌债债主,还有,重点查吴志远的妻子张红霞和郑文海的妻子林秀兰。”
警方立即展开调查,很快就查到了关键线索:吴志远的妻子张红霞和郑文海的妻子林秀兰,自2009年夏天起走得异常亲密,两人经常一起逛街、打牌、深夜通话,而吴志远和郑文海之间,却几乎没有明面的往来,像是刻意回避。
同时,警方恢复了吴志远手机里被删除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吴志远和林秀兰有婚外情,两人从2009年夏天开始在一起,吴志远手机里有大量他和林秀兰的亲密照,通话记录显示,两人长期在深夜联系,吴志远的赌债流水里,有很大一部分用于给林秀兰买礼物、开房,婚外情证据铁证。
“原来是婚外情,”陈默恍然大悟,“吴志远和郑文海的妻子有染,被郑文海发现,郑文海要报复,所以吴志远先下手为强,雇凶郑文海。”
“没错,”周正言点头,“这就是最核心的动机。吴志远和林秀兰的婚外情被郑文海察觉,他怕郑文海报复,又想长期和林秀兰在一起,所以才铤而走险,花重金雇凶人。他不敢找专业手,只能找孙大勇、孙立强这种底层打工者,也是被无奈。”
但一个新的疑问出现:郑文海发现妻子和吴志远有染后,为什么不报警,也不直接找吴志远对质,而是一直隐忍?
“因为郑文海也有自己的算计,”周正言说,“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硬碰硬。吴志远雇凶他,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反击,而且是更狠的反击。”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觉得,吴志远现在还活着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郑文海报复了,吴志远可能已经死了?”
“大概率是,”周正言掐灭烟头,“吴志远自2010年3月起就失踪了,银行卡、身份证都没再使用,不是躲债,而是被人灭口了。而能做到这一点,又有动机的人,只有郑文海。”
“但郑文海是个殡葬店老板,他怎么处理吴志远的尸体?尸体在哪里?”陈默问。
周正言笑了笑,眼神锐利:“这就是郑文海的优势——他是殡葬的,处理尸体,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陈默心里一震,瞬间明白了:火化。
郑文海作为殡葬店老板,有渠道、有能力将吴志远的尸体火化,骨灰一撒,不留任何痕迹,这是最完美的毁尸灭迹方式。
“查,”周正言沉声下令,“查郑文海2010年3月的所有火化记录,重点查3月前后柳河镇、滨海市的殡仪馆,吴志远失踪于3月,郑文海大概率就是在那个时候火化了他的尸体。”
警方的调查方向,再次指向了郑文海。
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吴志远更聪明、更谨慎的对手。
* * *
孙大勇因故意人罪被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但吴志远的下落,依然是个谜。
全国通缉令升级为A级,悬赏金额提高到十万,报纸、电视、网络,到处都是吴志远的照片,但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默有时候会看着吴志远的照片发呆:三十六岁,养鸭户,欠债百万,婚外情,雇凶人,最后自己也失踪了。这个人的一生,充满了算计和欲望,最终却落得个生死未卜的下场。
周正言却显得很淡定,他常对陈默说:“算计别人的人,终究会被别人算计。吴志远以为自己算尽一切,却没想到,郑文海比他更狠,更懂怎么隐藏痕迹。”
陈默问他:“周队,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吴志远的尸体,或者找到郑文海人的证据?”
周正言看着窗外,缓缓道:“快了,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郑文海再聪明,也会留下破绽,而这个破绽,就藏在他最熟悉的地方——殡葬店,火化炉。”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知道,周正言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而这一次,郑文海的破绽,果然出在了火化记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