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邮递员来村里送信。
翠儿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外头有人喊:“赵家嫂子,信!”
“来了。”她擦了擦手,开门出去。
邮递员是个小伙子,骑个二八大杠,把信递给她:“二军来的。”
翠儿接过信,手有点抖。
“谢谢啊。”
“不客气。”邮递员蹬上车子走了。
翠儿拿着信,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信封上是二军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跟他人似的。她认得这字,看了八年了。
她把信揣进怀里,进屋去了。
小草跑过来:“妈,谁的信?”
“二叔的。”
“二叔说啥?啥时候回来?”
“妈还没看呢。”
翠儿坐在炕沿上,把信拆开。激动的手都有点抖。
信不长,就一页纸。
“嫂子:
见字如面。
俺的复员手续办下来了,正月里就能到家。
具体子定不下来,等买了车票再给你信。
这八年,俺在部队学了本事,立了功,本来能提留下。
可俺想好了,不留下了,回来。
俺哥没了,俺爹也没了,家里就剩你和小草。
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俺心里不是滋味。俺得回来,护着你们娘俩。
嫂子,你等着俺。
二军”
翠儿捧着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信纸上,把字洇花了。
“妈,你咋又哭了?”小草爬上炕,趴在她旁边。
“妈没哭。”翠儿用袖子擦眼睛,“妈是高兴。二叔要回来了。”
“真的?”小草眼睛亮了,“二叔啥时候回来?”
“正月里。”
“正月啥时候?”
“快了。”
小草拍着手:“太好了!二叔回来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了!”
翠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小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夜里,翠儿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纸上有她的泪痕,了,皱巴巴的。
她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
二军,你可算要回来了。
可嫂子……嫂子对不起你。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又塞到柜子最底下,用衣裳压着。
躺回炕上,想起李大棒子的话,想起孙耀祖的手,想起刘三的嘴脸。
她不知道等二军回来,这些事还能瞒多久。
她只知道,她得瞒着。
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腊月二十六,一大早,翠儿起来做饭。
刚把火点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一紧,手又抖了。
门开了,翠儿回头一看,见是王桂兰,不由松了口气。
“翠儿,吃饭呢?”王桂兰进门就笑,“俺给你送点儿酸菜,自家渍的,可酸了。”
她把一个盆放在灶台上,里头是白花花的酸菜,切成丝了。
“婶子,这咋好意思……”翠儿赶紧站起来,“你坐,俺给你倒水。”
“不倒不倒,这就走。”
王桂兰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翠儿,俺听说二军要回来了?”
翠儿点点头:“嗯,正月里。”
“回来好。”王桂兰拍拍她的手,“家里有个男人,子好过些。”
翠儿低着头,没吭声。
王桂兰看着她,叹了口气:“翠儿啊,婶子多嘴问一句,那些事儿……二军知道不?”
翠儿摇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道好。不知道省心。等他回来,你好好过子,那些事儿,烂在肚子里,别提。”
“嗯。”翠儿点头。
“还有,”王桂兰往她跟前凑了凑。
“李大棒子那边,你加点小心。
他那人,心眼多,手也黑。二军回来,他肯定得盯着。”
翠儿的手攥紧衣角:“俺知道。”
“知道就好。”王桂兰拍拍她,“行了,俺走了。有事儿找婶子。”
王桂兰走了以后,翠儿站在灶台前,好半天没动。
锅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她忘了搅,糊了。
小草跑进来:“妈,糊了!”
翠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拿勺子搅。
糊了的苞米糊糊有一股焦味儿,不好吃。可娘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吃了。
腊月二十八
这天,翠儿去镇上置办年货。
过年了,再怎么难,也得买点东西。
给小草扯块花布做新衣裳,买两挂鞭,买几张年画,再买点糖块。
她把小草托给王桂兰照看,自己拿着包袱,走着去镇上。
镇上离村里二十里地,走得快也得俩钟头。
翠儿走得慢,心里有事,腿也没劲儿。走到半道,歇了好几回。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人山人海,挤得走不动道。
翠儿挤在人群里,买这买那。
给小草扯了块红底白花的花布,摸着软和,她心里高兴。
又买了二斤糖块,两挂鞭,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东西买齐了,她背着包袱往外走。
走到镇口,迎面碰上一群人。
翠儿抬头一看,腿就软了,打头的是李大棒子的媳妇,张翠花。
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比她男人还凶。
村里人都叫她“母老虎”,没人敢惹。
张翠花旁边还跟着几个村里的老娘们儿,都是跟她一伙的,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嚼舌。
翠儿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哟,这不是老赵家那小寡妇吗?”
张翠花看见她,眼睛一瞪,“来镇上买啥好东西了?”
翠儿低着头,想绕过去。
张翠花往前一跨,拦住她:“跑啥呀?俺跟你说话呢!”
“俺……俺买点年货。”翠儿小声说。
张翠花瞅着她的包袱,伸手捏了捏,“哟,还扯花布呢?这布不便宜吧?你家哪来的钱?”
旁边那几个老娘们儿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寡妇家,哪来的钱?”
“人家有钱呗。”张翠花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有人给啊。”
翠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
“俺……俺攒的。”她说。
“攒的?”张翠花冷笑一声,“你一个寡妇,守着几亩薄地,能攒下钱?骗谁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让旁边的人听见了。
“俺告诉你,别以为俺不知道你那点事儿。
你家那救济粮咋来的?你家那宅基地咋批的?你心里有数!”
翠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有些货,”张翠花提高了嗓门,冲着周围的人说。
“别以为俺不知道。勾引人家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翠儿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翠儿嫂子。”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翠儿抬头一看,是个姑娘,十八九岁,长得挺俊,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扎着两条大辫子。
是李春燕,李大棒子的闺女。
李春燕挤进人群,站在翠儿旁边,看着她爹的媳妇:“妈,你这是啥?
大街上嚷嚷,不怕丢人?”
张翠花一愣:“燕子,你咋在这儿?”
“俺来买东西。”李春燕看着她,“妈,你回去吧,别在这儿闹了。”
“俺闹啥了?”张翠花瞪着眼,“俺说她几句咋了?她勾引你爹……”
“妈!”李春燕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有完没完?”
张翠花被她这一嗓子喊愣了。
李春燕拉着翠儿的手:“翠儿嫂子,走,俺送你。”
翠儿被她拉着,走出人群。
身后,张翠花的骂声还在继续:“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你等着,回去俺让你爹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