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周末,有没有安排?”
沈念正在家里洗衣服,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上沾着洗衣液的泡沫,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单手打字回他:”洗衣服算安排吗。”
“算。那洗完衣服之后呢?”
“睡觉。”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那我能不能申请在你睡觉之前占用你几个小时?”
沈念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上的衣服洗完晾好,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才拿起手机认认真真地回了他一条:”嘛去?”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保密”性质的邀约,因为以前的经验告诉她,所谓”惊喜”大多数时候都会变成惊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没有那种抗拒感。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答应了他的约会。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答应跟一个男人出去。
周六下午两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她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休闲裤,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看到她走出来,拉开副驾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架势还挺足。”她说了一句,弯腰上了车。
车子沿着高架一路往郊区方向开。沈念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民房,然后又变成连片的绿色,心里开始慢慢升起好奇。她没有问去哪,他也没有主动说。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她很熟悉的歌,旋律淡淡的,不吵。空调的风刚好对着她吹,她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安心。
“你都不问我去哪?”他终于先开口了。
“你都说了到了就知道。问了你也不会说,反而显得我很着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问三遍。而且会在问第二遍的时候就开始有点急了。”
沈念没有否认。她自己也记得——二十三岁的沈念,确实是一个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要立刻得到答案的人。但五年过去之后她学会了不必事事追问,学会了一些答案会在它们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车子在一片看起来很偏僻的园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上海辰山植物园”。沈念愣了一下——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植物园?”
“对。我想找一个能跟你安安静静走一会儿路、说一会儿话、不用点菜也不用结账的地方。”
沈念看着他认真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下了车。
六月初的植物园里,草木已经茂盛到有些过分的程度。路两旁的绣球花开得正好,一团一团的蓝紫色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颜料打翻在了绿色的画布上。沈念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地往里走,谁都没有急着要聊什么。
“你上次来植物园是什么时候?”他问。
她想了想:”大概是大学的时候吧。跟室友来过一次,那时候是春天,樱花开了。”
“喜欢花?”
“不讨厌。但也不是特别狂热的那种。”
他笑了一下:”那你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沈念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陆沉舟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前面,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走一段不需要任何目的的路。”
沈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头顶有鸟叫,远处有游人的笑声,阳光有些晃眼。她看着他站在那片花丛前面的样子——他没有说情话,没有表达,他只是说想跟她走一段没有目的的路。但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动容。因为这说明他明白了她——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追求,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愿意陪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等,等她准备好。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几杂草,然后抬起头来。
“走吧。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湖,我想去看看。”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并排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前一后地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然后又交叠。
湖面不算大,但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岸边种了一排柳树,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湖边有一张长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陆沉舟。”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她。
沈念没有转头,她看着湖面,声音很轻:”你对我,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五年前没得到,所以不甘心?”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直接到连陆沉舟都沉默了几秒钟。
他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他开口了:”我们分开的这五年里,我遇到过很多人——有家里介绍的,有生意场上认识的。她们都很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们一起吃面、走路、去植物园。”他顿了顿,”如果只是不甘心,五年的时间足够冲淡了。我不是不甘心。我是这五年里,用尽了所有的方式去忘记你,都忘不掉。”
沈念看着湖面没有说话。
“那你呢?”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也是。”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落在陆沉舟耳朵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他没有追问,没有她说更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湖面。两个人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斜到了西边,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太阳快下山了。”沈念说。
“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落。”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沈念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净,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没有犹豫太久,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时候力度刚好——不是轻到随时可以松开的那种,也不是紧到让她觉得被控制的那种。就是刚刚好。
从植物园出来之后他开车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包——严格来说不能算山,只是一个矮矮的土坡,但站在顶上能看到整片植物园的轮廓和远处城市的剪影。夕阳正挂在天边,把云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和粉色。
两个人在坡顶站着,风吹过来,把沈念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拢了拢头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一刻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今天谢谢你。”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一个不需要点菜也不用结账的地方。”
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
回程的路上沈念靠在副驾上,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后退。她看着自己被玻璃映出来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笑,是由内而外漫出来的。她赶紧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六月底的风带着植物的气息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慌张的快,而是一种重新开始活过来的快。
就像在一个被冰封了五年的湖面上,有人用一块石头用力敲了一下——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然后水,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