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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景回到候考室,坐下。

表面上波澜不惊,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实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在赌。

赌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灰夹克老人,不是普通的旁听者。

赌自己前世十五年练出来的判断力没有生锈。

赌完了。

接下来,只能等。

候考室里还剩几个下午场的考生,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默念模板,有人闭目养神。

张斌坐在对角线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他朝陆景看了一眼。

陆景的表情太平静了。

不像是被考官刁难过的样子,也不像是发挥失常后的沮丧。

张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不可能。

就算发挥得再好,两个被打点过的考官在那里压着分呢。

最高也就给个七十几分,翻不了天。

他掏出手机,在桌面下给王磊发了条短信:”搞定了,等下午我上场收割。”

王磊秒回:”稳。晚上庆功宴我订好了,天海酒楼,带婷婷一起。”

张斌嘴角勾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

而此时,面试室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陆景离场后,七名考官按照流程各自在评分表上填写分数。

主考官叫周正平,省委组织部部二处处长,了二十年组织工作,什么样的考生没见过。

他在评分表上写下的数字是:96。

这是他从事面试考官工作以来给出的最高分。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没有改。

因为他觉得这个分数已经是克制的结果了。

左首第一位考官,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给了94。

左首第二位,省纪委部监督室的科长,给了95。

右首第一位,省委党校的教授,给了97。

写完之后教授推了推眼镜,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反复想了想那个考生的回答,觉得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水分。

右首第二位考官,手里的笔悬了很久。

这个人姓胡,是被张斌的舅舅打点过的。饭吃了,红包收了,任务只有一个给3号考生压到70分以下。

胡考官咬了咬牙,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68。

右首第三位考官也是被打点过的,姓孙。

他更脆,直接写了65。

两个人几乎同时写完,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心虚。

但又互相壮了壮胆。

买卖做了,总得交货。

七份评分表收上来,汇总到主考官周正平面前。

周正平挨个看过去。

96、94、95、97、68、65。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前四份分数集中在94到97之间,后两份断崖式下跌到六十几分。

这不是正常的评分偏差。

这是恶意压分。

周正平了二十年组织工作,什么猫腻没见过?这种作手法他太熟了两个考官联手把分压低,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之后,平均分照样往下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是主考官,不是纪检监察员。按规矩,他可以质疑,但不能直接否决其他考官的评分。

正犹豫间,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人说话了。

角落里,灰夹克老人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把那两份评分表拿过来我看看。”

不是请求的语气。

是命令。

胡考官和孙考官同时僵住了。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考官,周正平点了点头。两份评分表被递到灰夹克老人手中。

老人看了三秒钟。

“68分,65分。”

他念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菜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胡考官。

“胡科长,我想请教你。这个考生在基层矛盾处置上提出了’矛盾溯源不上交’的机制创新,在督查角色定位上提出了’不查事件查制度’的方法论升级,在综合分析、语言表达、举止仪态上均无明显失误。你给他68分的依据是什么?”

胡考官的脸一瞬间变成了酱紫色。

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老人又转向孙考官。

“孙处长。65分是不及格的意思。你觉得这个考生不及格?”

孙考官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我觉得他的回答过于激进,不够稳妥,所以”

“激进?”

老人重复了这两个字。

“省委督查室本来就是要敢于揭盖子的部门。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人进了督查室,是去查问题的还是去捂盖子的?”

孙考官闭上了嘴。

老人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穿的灰夹克甚至有些旧了,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

“我再说一遍。”

“如果在这种人才面前玩猫腻,东海省的官场就真的烂透了。”

这句话砸下来,像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胡考官的腿在桌子底下开始抖。

孙考官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个老人。

主考官周正平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他终于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位”旁听巡视员”,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巡视人员。

能在省委组织部的地盘上说出这种话,能让在座所有处级部不敢吱声的人……

整个东海省,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重新评分。”老人说完这句话,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再也没开口。

胡考官和孙考官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划掉了原来的分数。

胡考官改成了93。

孙考官改成了91。

他们不敢给太高那样显得之前的68和65太假了。但也不敢再给低分。

七份评分表重新汇总。

去掉一个最高分97,去掉一个最低分91。

剩余五个分数:96、94、95、93、93。

加权平均。

周正平按了三遍计算器。

98.5。

他盯着这个数字,呼吸都停了一拍。

九十八点五。

东海省省考面试历史最高分是96.2,还是十一年前一个后来当了副省长的人创下的记录。

今天,一个二十四岁的乡镇临聘人员,把这个记录碾碎了。

周正平在成绩汇总表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手指都是抖的。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灰夹克老人。

老人正端着茶杯喝茶,面无表情。

但周正平清楚地看到老人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一只等了很久的猎鹰。

——

下午。

张斌进场。

他准备充分,话术圆滑,有几道题甚至用到了从培训班花两万块买来的”内部押题”。

答得流畅,自信满满。

出场的时候,他还不忘整了整领带,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候考室。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陆景正站在窗户边喝水。

张斌走过去,拍了拍陆景的肩膀。

“陆兄弟,考得怎么样?”

陆景转过头,看着他。

“还行。”

张斌笑了笑,意味深长。

“还行就好。不管结果怎样,以后都是朋友嘛。”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输定了,但我大度,不跟你计较。

陆景也笑了笑。

他拍了拍张斌的肩膀,力道跟张斌刚才拍他的一模一样。

“张哥,别紧张。走个过场就行了。”

张斌一愣。

“反正你也考不上。”

陆景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张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想发怒,但陆景说这话时的那种……平静,让他怒不起来。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嘴硬。

那是一种笃定。

像是结果已经注定,只是在等揭晓而已。

张斌攥了攥拳头,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已经不在走廊了。

——

两天后。

成绩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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