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傍晚，孙不二来了。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条从门口蜿蜒到后山的排队长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作为在外门当了二十年执事的老油条，他见过不少新开张的工坊——大多数开张后门可罗雀，少数有几个客户，也都是看在长老的面子上来捧个场。像七情工坊这种开张七天就卖断货的情况，别说见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孙执事来了？快请进。”修谐亲自迎出来，将孙不二引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工坊的章程和产品目录，桌上摊着一堆订单和账本，角落里还摆着一个简易的茶水台。修谐给孙不二倒了杯灵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孙执事亲自登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孙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修坊主，你这几天的生意……未免也太好了点。库房那边的人跟我反映，你来申请原材料的时候，把半个库房的阴铁木和鬼蚕丝都搬空了。柳长老让我过来问问，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修谐放下茶杯，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柳如烟这是在探他的底。七天卖出二十杆，是个不错的开局，但柳如烟是什么人？元婴后期的长老，几千灵石的小生意能让她专门派人来问？她真正关心的不是二十杆的销量，而是修谐接下来准备怎么玩。
“孙执事问得好。”修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赶制的计划书，推到孙不二面前，“这是我准备在三天后提交给柳长老的下一阶段计划。既然你来了，不妨先看看。”
孙不二翻开计划书，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七情工坊首月运营报告暨下一阶段发展规划》
一、首月运营数据（预计）：量产版七情幡销量六十杆，营收两万四千灵石，净利润约九千灵石（已扣除宗门分成和成本）。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退货率为零。外门口碑传播覆盖率超过三成。
二、下一阶段目标：月产量提升至一百二十杆，将七情幡的客户群从外门扩展到内门，尝试开发针对金丹期修士的高端版本。同时启动“情绪手环”和“情绪阵盘”的研发，丰富产品线。
三、长期规划：在六个月内，将七情工坊打造成合欢宗最大的法器供应商，月营收突破十万灵石。十二个月内，将产品输出至合欢宗所有附庸宗门，建立南疆邪道第一个法器销售网络。
孙不二看着这份计划书，眼睛越瞪越大。
“修坊主，你这个……这个‘情绪手环’、‘情绪阵盘’，都是什么？计划书上没有详细说明。”
“手环是七情幡的便携版。”修谐站起身，从工作台上拿过来两个样品——一个是戴在手腕上的黑色细环，只有筷子粗细，小巧精致；另一个是巴掌大小的阵盘，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体积缩小了八成，吸收效率降低了三成，但隐蔽性和便携性大幅提升。适合需要低调修炼的客户。”
孙不二接过手环试了试，果然感受到了和七情幡类似的情绪吸收效果，只是强度弱了些。他又拿起阵盘注入灵力，阵盘上的符文亮起，方圆三丈内的情绪波动开始被缓缓吸收。
“好……好东西。”孙不二连连点头，“那这个阵盘呢？”
“阵盘是多人版本。”修谐解释道，“一个阵盘可以覆盖方圆三丈，范围内的所有修士都能享受到情绪吸收带来的灵力增益。效率比单人版本略低，但胜在可以多人同时受益。适合团队修炼、演武场训练使用。如果把阵盘的覆盖范围做大了，甚至可以装备在战阵里，让整支军队在行军打仗的同时自动修炼。”
“战阵？”孙不二的瞳孔猛然收缩，“你是说……这东西可以？”
“理论上可以。”修谐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只要覆盖范围和吸收效率进一步提升，一支装备了情绪阵盘的军队，在长期作战中灵力续航能力将远超普通军队。这是直接的战略优势。”
孙不二腾地站起来，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分量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外门执事能处理的范围。七情幡是个人的辅助修炼工具，长老们可以不当回事。但情绪阵盘涉及的是整个合欢宗的军事能力——这是长老会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
“我马上回去禀报柳长老。”孙不二拿起计划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对修谐说了一句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修坊主，有一句话我以私人身份提醒你——你的东西做得太好了，好到已经开始招人嫉妒了。内门那边，有人已经开始盯上你了。万事小心。”
修谐点头：“多谢孙执事提醒。”
孙不二走后，修谐重新坐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他刚才故意向孙不二展示了情绪阵盘的潜力，目的就是要引起高层的重视。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七情幡的热销让他赚到了第一桶金，但也让他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工匠”变成了“值得被重视的资源”。这种关注是把双刃剑。如果能被长老会的核心层认可，他的安全和地位都会大幅提升。但如果在被认可之前被某个眼红的内门弟子捅了刀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要加快速度。让情绪阵盘在高层眼里挂上号，就等于给自己多贴了一张符。
然而，符还没贴稳，刀子就先来了。
第二天一早，修谐被一阵刺耳的警铃声吵醒。
那是工坊门口设置的预警阵法被触发的声音。他披上外袍冲到门口，只见工坊大门被人一掌轰开，两扇新装的铁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门板上还残留着一层炽热的火属性灵力余烬。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粉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金丹巅峰修为，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内门弟子，个个气息强悍，最低也是金丹初期。再往后，是看热闹的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号人。
“秦少阳？”修谐认出了这个人。柳如烟的亲传弟子，外门炼器堂的“明之星”。在自己来之前，他是合欢宗年轻一辈里最受瞩目的炼器天才。自己来之后，七情工坊把炼器堂的生意抢了个七七八八，这位秦师兄的地盘被侵犯了。
“修坊主。”秦少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听说你的七情幡卖得不错，秦某特地来开开眼界。不过——”
他抬手指着工坊门口挂着的木牌，上面写着“第二批七情幡已开启预约，定金五十灵石”，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合欢宗门规第十七条——凡在宗门内经营法器生意者，须向外门执法堂缴纳经营税，税率为销售额的两成。修坊主开业至今已有数，可曾缴过一文钱的税？”
修谐皱了皱眉。
经营税？他在血煞宗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合欢宗的门规，这是秦少阳在故意找茬。合欢宗是邪宗，弟子之间互相抢资源都不算违反门规，哪来的什么经营税？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因为秦少阳身后站着十几个金丹期弟子，而他现在身边只有何小满、马熊、赵铁柱三个战斗力不到筑基期的杂役。白夭夭重伤未愈，本动不了手。正面冲突，输的只能是他。
“秦师兄说的是。”修谐不紧不慢地说，“我初来乍到，对宗门的规矩不太熟悉。既然秦师兄提到了税务问题，那就请秦师兄出示一下执法堂的正式批文。只要有批文，税款我一文不少地补上。”
秦少阳的脸色一僵。他当然拿不出什么批文。什么“经营税”，本就是他随口编的。
“修谐！”他索性撕破脸皮，踏前一步，金丹巅峰的灵压轰然爆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血煞宗出来的杂役，仗着炼了几杆破幡子就想在合欢宗横着走？今天要么把七情幡的炼制之法交出来，大家和气生财，要么——”
他从储物袋里拔出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烈焰翻滚，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那是一柄上品法器，品质比血魔老祖送给修谐的那柄二手飞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让我领教领教，修坊主的七情幡除了能赚灵石，还能不能保住你的小命！”
周围的围观弟子动起来。有人兴奋，等着看好戏；有人担忧，觉得秦少阳做得太过；还有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往后撤，怕被殃及池鱼。
何小满和马熊一左一右站到修谐身前。何小满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那是他从血煞宗带来的、切了三年菜的家伙。马熊握着一粗铁棍，虽然修为只有练气九层，但那双熊眼里没有一丝惧色。赵铁柱守在工坊门口，手里扣着一枚预警符，随时准备发射信号向柳如烟求救。
“修坊主，你先走！”何小满咬着牙低声说，“我们拖住他！”
修谐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看着秦少阳，脑子里飞速转动。硬拼？不可能。对方是金丹巅峰，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而且身后还有十几个金丹期的帮手。他这边只有三个练气期的杂役和一个重伤的白夭夭。修为差距太大，硬拼等于送死。跑？也跑不掉。人家都堵到门口了。叫人？柳如烟今天去参加长老会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用脑子。
“秦师兄，”修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你真的要在这里动手？”
“怎么，怕了？”秦少阳冷笑。
“我不是怕。”修谐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指了指秦少阳身后那群围观的外门弟子，“我是替你可惜。你看看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我的客户。”
秦少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里，确实有不少外门弟子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其中就有那个第一个来买七情幡的女弟子，她正皱着眉头，手指已经扣在储物袋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
“你抢了我的生意，他们买了你的东西又怎样？今天你必须——”
“他们不只是买了我的东西。”修谐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再是只对秦少阳一个人说话，而是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他们付了定金，预约了下一批七情幡。每人五十灵石。这五十灵石，是他们对七情工坊的信任。”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秦少阳，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如果今天秦师兄砸了我的工坊，你们的定金，谁来赔？”
人群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锅。
“对啊！我交了定金的！五十灵石呢！”
“砸了工坊谁赔我们幡子？秦少阳你赔吗？”
“秦师兄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人修坊主做生意规规矩矩，你凭什么砸人家工坊？”
“人家血煞宗来的怎么了？人家炼的幡子好使啊！”
秦少阳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修谐会来这一手——把一堆围观的吃瓜群众变成了自己的挡箭牌。这些外门弟子单个拎出来，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但几十上百号人同时发声，这个舆论压力就大了。合欢宗虽然不讲什么道义，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欺负人，但不能触犯众怒。触犯众怒的人，哪怕修为再高，也会被所有人排挤。
“你……”秦少阳咬着牙，“好，很好！修谐，算你狠！今天的事没完！”
他转身就走，十几个内门弟子连忙跟上。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们狼狈离去。
修谐看着秦少阳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修坊主！您太厉害了！”何小满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三言两语就把秦少阳吓跑了！”
“不是三言两语。”修谐摇了摇头，走向工坊门口那些围观的外门弟子，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诸位师姐师兄仗义执言。第二批七情幡，三天后准时交货。所有刚才帮我说过话的朋友，每人在原价基础上再减二十灵石。我修谐说到做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修谐直起身，看了一眼秦少阳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次只是侥幸。秦少阳只是暂时被民意退，并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他一定会带更多的人、用更周全的手段来报复。必须在秦少阳再次发难之前，找到能真正保护自己的靠山。
他转身回到工坊，径直走向白夭夭的房间。
“白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白夭夭正在打坐疗伤，闻言睁开眼睛：“什么事？”
“你师父——疯长老。她真的谁的面子都不给吗？”
白夭夭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
“也不是。她至少会给我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