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弯腰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当天下午,陆景渊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笑意还挂在嘴角上,像是随意串门。
「听说你在看账册?怎么,嫌闷了找点事做?」
我手里翻着第二本账册,头也不抬。
「侯爷不是说了,账册随我看?」
他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当然。只是你以前从不管这些琐碎事,突然上心了,我有点意外。」
「人总要长进的。」
陆景渊端着茶杯,没喝。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边那本翻开的账册上,停了两息。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尽管问我。府里的开支我虽然不亲自管,但大致都清楚。」
我把账册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行。
「这笔。每年秋天,固定支出三千两,名目是修缮祠堂。连续三年都有。」
「但侯府祠堂自从公公在世时修过一次之后,再没动过工。我每年清明和年节去祭拜,里头连梁都没换。」
「三年九千两白银,修了什么?」
陆景渊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母亲安排的。应该是祠堂的常养护,请风水先生看过,说每年都要做法事、换供品之类的花费。加起来数目大了些,但母亲办事一向讲排场。」
他说得平静,不慌不忙。
前世我会信。
现在我知道,这三千两,是给城东别院苏蕴柔的生活费。
一年三千两。养着我的庶妹,养着她肚子里陆景渊的孩子。
我没有拆穿。
我收回账册,翻到下一页。
「那这笔呢?去年腊月,给太医院的张太医送了一份年礼,折银二百两。侯府和张太医什么交情,值得二百两的年礼?」
陆景渊的食指停顿了一瞬。
「张太医给母亲看过腿疾,母亲念着他的好。」
「可我记得,老夫人的腿疾一直是李太医在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是我记岔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母亲。」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慢慢看,别太累了。过两还要取血,身子要养着。」
他转身要走。
我在他身后开口。
「侯爷。」
他停下脚步。
「那位张太医,是不是很擅长调理女子气血亏损的毛病?」
陆景渊的后背线条绷紧了一瞬。他没回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走了。
青禾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小姐,侯爷刚走的时候,手攥得死紧。」
我把账册摞好,放进带锁的柜子里。
「今晚他一定会去找老夫人。老夫人那边一旦有动静,你立刻来告诉我。」
入夜。
果然没等到二更天,青禾就急匆匆跑来了。
「小姐,侯爷去了松鹤堂。里面灯亮了小半个时辰了,影子走来走去的,周管事也进去了。」
我披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