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不便宜的钢笔。那通”按计划走”的电话。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车。那双手翻账本时从后往前核对数据的方式。还有那张匿名捐款回执单上的笔迹。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回执单。
落款处的手写字迹，跟裴时序写在便条上叮嘱她记得带钥匙的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姜禾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她看向门口。
裴时序正好回过头来，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摊牌的，只有一种很深很安静的东西。
像是在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又像是在说：但我不后悔。
姜禾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问他：你到底是谁。
但这个问题，她好像已经不需要问了。
教室里的空气像凝成了一整块。
三十多个家长坐在塑料椅子上，没有一个人动。
钱美凤的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肌肉抖了两下，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拍在地砖上。她没去捡。
棕色外套的男家长缩了一下脖子，把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副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的样子。
戴眼镜的女家长低下了头，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在用力按自己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按，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方敏坐在讲台侧面，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了。她的手伸向头发，别了一下，手指没抓稳，发丝从耳后滑了回去，她又伸手去别，如此反复了三次。
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把车门拉开，等在一旁。
裴时序回头看了姜禾一眼，对门口那人说了句：”等一下。”
他转身走室，走到讲台前面，把之前放在桌上的那张银行流水折起来收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保育费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三千二百块钱在方敏老师的作下转入了个人账户，查系统记录就能核实。这是第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
“第二件事。姜禾在这个幼儿园做了三年代课老师，三年里没有出过一次教学事故，带出去的孩子家长没有一个不认她。她的教案被教育站拿去做过范本。她的课被录过示范课录像。你们谁不服气，可以去教育站调档案来看。”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第三件事。”裴时序把手进夹克口袋，”我确实是退伍兵。退伍之后做了些别的事，但那些跟今天的事没关系。今天我来，是因为有人冤枉我老婆，我不答应。”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姜禾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我去趟镇政府，很快回来。”
姜禾看着他走出去，上了那辆黑色的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钱美凤这时候终于动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发现屏幕摔裂了一条缝。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手软了一下。
柳芽从门口挤进来，嘴里的笔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一脸震完之后的茫然，走到姜禾面前，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姜禾。”
“嗯。”
“你老公。”
“嗯。”
柳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知道他是这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