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批？”
“上周四进的那批，入库单编号064。周宇签收的那批抗拉钢筋，说是给主悬索锚固区做补强的。”
064。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编号。
“涂层颜色怎么不对？”
“按标准应该是银灰色带金属光泽，但那批是哑光的，偏暗，像铅灰色。我当时问周宇，他说是供应商换了新的防锈配方，性能参数都达标。但我觉得不对劲。”
张工嘴：“哑光涂层？不会是那家……”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江城建工圈子里流传过一个说法，省城下面有个小厂，专门做翻新钢筋。把回收的废钢材拉丝重铸，涂层刷得厚厚的新新的，检测报告全是买的。价钱比正规建材便宜三成，但抗拉强度只有国标的一半。
那座厂子的钢筋，就是哑光铅灰色。
去年东郊一个商住用了一批，地基打到一半钢筋脆断，差点砸死工人。厂子被住建局查封了，但据说老板又弄了个新的皮包公司，继续老本行。
“小赵，你说周宇签收的这批货，单子在哪儿？”
“在他自己办公室锁着呢。入库单、批次报告、出厂合格证，全在。”
“你想办法复印一份。”我说，“别让他发现。”
小赵点点头。
我走出板房，站在引桥上看着远处的江面。
江水浑黄，上游刚下过暴雨，流速很快。主塔矗立在江心，悬索从塔顶向两侧垂落，远看像一张巨大的琴。
只是这张琴的弦，已经被人偷偷换了一劣质的仿品。
而调音的人浑然不觉，还在为省下的那点成本沾沾自喜。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老陆？难得你主动打电话。省厅那边刚开完季度安全会，正说要找你了解下跨江桥进度呢。”
“陈组长。”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方便见面聊一下吗？关于我们桥上的主悬索和最近进场的一批钢筋。”
“怎么了？”
“有人在参数和材料上动了手脚。”我说，“严重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时间地点你定，我带上材料稽查的老刘。”
4
李曼初那份通知生效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当天下午三点，我回到总工办板房时，我的工位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
准确地说，是被毁了。
桌上的三台显示器被拔了线堆在角落，键盘被扔进废纸篓，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图纸、规范手册、施工志散落一地。我熬夜两个月做的微缩承重模型原本立在文件柜顶上，现在被挪到地上，主塔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个笑脸。
我的椅子被人换了。
原来那把黑色工学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食堂淘汰下来的破凳子，海绵从裂口中翻出来，露出暗黄的填充物。
而周宇正坐在他那张从意大利进口的人体工学椅上，脚翘在我原来那张桌子的边缘，拿着手机打游戏。
我的桌子。
“哟，陆工来啦？”
他头都没抬，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正好，李总让我通知你一声。你那几个质检组的小喽啰，今天上午集体拒绝在我的确认单上签字，这事儿李总已经知道了。她说，如果你不把这些人管好，下次换的就不是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