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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宁十六年十月初三,大衍皇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一整天,将城南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沈砚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不是围棋,而是萧衍昨带来的“兵法棋”,一种模拟行军打仗的棋盘游戏,在大衍军中颇为流行。棋盘上有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双方各执十二枚棋子,代表不同兵种,通过移动棋子来模拟战争中的排兵布阵。

沈砚对此并不陌生。他在现代研究古代战争史时,接触过各种兵棋推演系统,从最简单的六博到复杂的兵种对抗模型,都有所涉猎。萧衍带来的这种“兵法棋”在他看来过于简陋,规则简单,变数太少,与其说是模拟战争,不如说是儿童的益智游戏。

但这盘棋让沈砚意识到一件事——大衍王朝的军事理论和实践水平,可能比他预估的还要落后。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机会在于,他的军事知识可以形成降维打击;风险在于,一旦孙氏集团意识到他的价值,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将军。”

沈砚抬起头。

萧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墨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今天没有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窄刃长刀,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沈砚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

萧衍收了伞,走进院子,将伞靠在墙上。雨水从他肩头滴落,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南境。”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南境。蛮族入侵。镇南军指挥权真空。孙伯庸在南境的势力遭受重创。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推论。

“你要去接管镇南军?”沈砚问。

萧衍在沈砚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展开来。沈砚低头一看,是一份圣旨的抄本,上面盖着大衍皇帝的御玺。

“……授安平侯萧衍为南境安抚使,节制镇南军诸部,统筹南境防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沈砚抬起头,目光锐利。

“今天早朝刚定的。”萧衍将圣旨收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孙承宗战死后,镇南军群龙无首,蛮族趁机扩大战果,已经连下五城。朝堂上吵了半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孙伯庸想派自己的人去,但上次孙承宗出事之后,就连他自己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安亲信了。韩章趁机举荐了我,皇帝顺水推舟,就定了。”

沈砚沉默了。

这个机会来得太巧了。巧到让他不安。

“孙伯庸没有反对?”他问。

“反对了。”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但他没有足够的理由反对。我是宗室,有爵位,有统兵经验——虽然只是小规模的地方驻军。更重要的是,我不是任何派系的人。在朝堂上,我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不党不群,不站队。这样的人去南境,孙伯庸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至于拼命反对。”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

“你真的是中立派吗?”

萧衍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

“在别人眼里,我是。”他说,“这就够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明白萧衍的意思。在这个游戏里,表面上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萧衍花了十几年时间塑造“中立派”的形象,目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能够调动各方资源而不引起孙氏的警觉。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南境的情况怎么样?”沈砚问。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他说,“孙承宗在南境一年,把镇南军搞得乌烟瘴气。军饷欠了半年,将士们怨声载道。武器装备年久失修,粮草储备严重不足。蛮族这次来势汹汹,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边境重镇不到百里的地方。如果镇南军顶不住,蛮族长驱直入,南境三州怕是保不住。”

“你需要多久才能稳住局面?”

萧衍想了想。

“至少三个月。前一个月用来收拢败兵、整顿军纪、恢复士气。后两个月用来加固防线、储备粮草、伺机反击。如果要彻底击退蛮族,可能还要更长时间。”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他说,“但有一个问题——你离开京城之后,朝堂上的事怎么办?”

萧衍显然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递给沈砚。

“这是我在朝堂上的代理人。韩章主外,负责在朝会上发言、上书、牵制孙氏。赵巡检主内,负责京城的情报收集和传递。还有几个人,名单上写得很清楚,你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联系他们。”

沈砚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

韩章。赵巡检。还有几个他在之前的资料里见过的名字——一个太常寺的博士,一个国子监的助教,一个鸿胪寺的典客。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但各自在不同的领域有着独特的作用。

“为什么给我这个?”沈砚抬起头,目光直视萧衍。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因为你是我们这边最聪明的人。”他说,“我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人能统筹全局。韩章有威望,有资历,但他太刚直,容易被人算计。赵安有身手,有胆量,但他没读过什么书,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只有你——你看得清局势,算得准人心,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谦虚,而是在权衡。萧衍把这份名单交给他,意味着在他离开期间,沈砚将成为萧衍阵营在京城的实际负责人。这不是一个荣誉,不是一份信任,而是一副沉重的担子。出了任何差错,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整个阵营的存亡。

“我有一个条件。”沈砚说。

“说。”

“我要能直接联系你。不是通过中间人,不是通过书信,而是有某种方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让你知道我需要你做什么。”

萧衍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放在沈砚面前。

铜牌不大,约莫一寸见方,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一串沈砚看不懂的符号。铜牌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

“这是我的信物。”萧衍说,“在南境,见牌如见我。你如果需要联系我,把这个交给赵安,他会通过军方的驿站系统把消息传到南境。最快三天,最慢七天,我一定能收到。”

沈砚拿起那枚铜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但他知道这枚铜牌的分量——萧衍把他的信物留给自己,等于把他在南境的全部资源都交到了沈砚手上。这是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

“你不怕我拿着这东西跑了?”沈砚问。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你跑了,苏蘅怎么办?”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枚铜牌握在掌心。

“好。”他说,“我收下了。”

萧衍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油纸伞,撑开。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走后,”萧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沈砚,“你少出门。需要什么让赵安去办,不要自己去。孙氏那边的人虽然没有锁定你,但已经在城南一带加强了巡查。你的身份经不起细查,小心为上。”

“我知道。”沈砚说。

萧衍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油纸伞在雨雾中渐行渐远,墨竹的图案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沈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雨停了。

沈砚回到屋里,将那枚铜牌仔细地收好,和玉佩、路引凭证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到书案前,将那盆残局收起来,铺开一张新的麻纸,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方案,不是策略,而是一份应急预案。

萧衍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孙氏对苏衍案加速推进、有人告密导致阵营暴露、皇帝顶不住压力向孙氏妥协、甚至萧衍本人在南境遭遇不测——每一种情况,他都要提前想好应对措施。

这不是悲观,这是万全。

沈砚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二十几页纸,从最乐观的情况写到最悲观的情况,从最常规的应对写到最极端的手段。写到后面,他的手指开始发酸,眼睛开始发涩,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字,可能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符。

傍晚时分,赵安来了。

他带来了一食盒的饭菜和几壶水酒,说是萧衍临走前让准备的,“怕你一个人闷着”。沈砚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发现味道出乎意料地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炒时蔬脆嫩爽口,连米饭都蒸得恰到好处。

“这是谁做的?”沈砚问。

赵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姐。她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手艺还行。”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城南最近开了家新布庄,生意好得不行;白马寺的慧安前天偷吃供果被明净罚抄经书;他哥赵巡检最近升了一级,调到京兆府做判官了。

沈砚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句。他知道赵安说的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里,往往藏着有用的信息。比如赵巡检升任京兆府判官——这意味着萧衍在京兆府的影响力又大了一些。比如城南新开的布庄——赵安特意提到这家布庄,也许不是因为它生意好,而是因为它幕后的老板是谁。

“你姐的饭馆叫什么名字?”沈砚忽然问。

赵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赵家小馆。就在安化坊,十字街往东走五十步,右手边。你要是想吃她做的菜,随时来,报我的名字就行。”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

吃完饭,赵安收拾了碗筷,拎着空食盒走了。沈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点起油灯,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银河横亘在天际,从南到北,浩浩荡荡。

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月初三。按照萧衍说的,处决时间推迟到了二月初二。也就是说,从现在到二月初二,还有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一切顺利,四个月足够萧衍在南境站稳脚跟,足够他在京城完成第一阶段的布局,足够让皇帝看到孙氏集团的破绽。

但如果不顺利呢?

沈砚没有想下去。他不是一个喜欢做最坏打算的人——他只是在准备最坏的可能。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安身立命的法则。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缺角处的银丝在光影中微微闪烁。那些细小的刻痕——乾坤有数,大衍五十。缺一而动,通玄造化。心泪为引,魂归故里——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枚玉佩能让他从现代穿越到大衍。那它能不能让他从天牢里把苏蘅带出来?

他没有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就像一把没有说明书的武器,你知道它能人,但不知道怎么开刃,怎么瞄准,怎么扣动扳机。

沈砚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他在想苏蘅。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而是一种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想。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不需要刻意去回忆,因为她从未离开过他的意识。

“等我。”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她说的。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不急不慢,像是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

沈砚将玉佩收回暗格,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麻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期——

永宁十六年,十月初三。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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