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只盛着两条鸭腿的碗,放在了孙子面前。
“吃吧。”
“,大夫说了,我一天吃一顿的就成。”
易守信夹起一条鸭腿,放进碗里。
另一条正要往三叔碗里送,却被易中海伸手挡住了。
“大夫是让你至少一天吃一顿,不是只许吃一顿。这鸭子专为你和你买的,快吃,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比什么都强。”
他把碗又往前送了送,承诺道:“往后,三叔不会再让你们饿着。”
用筷子从鸭腿上撕下一小绺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易守信看看她,低下头,也开始吃。
有些事,稍稍做做样子也就够了,一味推让反倒显得生分。
就吃了那一口,然后将剩下的大半条鸭腿,往儿子碗里一扣。
“娘,您这是做什么?”
大汤碗里又不是没有别的东西吃了。
“我尝过味儿了。”把空碗搁到一边,说:“都吃。一家人,谁都别落下。”
某人感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娘爱他!
第二天清早。
易中海把家里这些年欠下的粮食、钱票,一家家都还清了。
又多花了些钱,从大队买了些杂粮。
村长孙吉良,打开易中海刚递过来的那盒大生产,抽出一递回去,两人点上火,蹲在墙抽烟。
“海哥。”孙吉良吐出一口烟,“你真要把婶子和守信接去四九城?”
易中海挨着他蹲下,点了点头。
闷头抽了几口后,孙吉良说:“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城里的子,不见得比咱乡下好过。”
易中海吸了口烟:“我晓得。”
“你晓得个啥?”
孙吉良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
“城里人一个月就二十来斤粮,你自己还得搭着红薯、棒子面对付。婶子去了,要是户口落不上,那粮本可就没她的份儿了。”
易中海知道,但是鼠有鼠道,黑市里有卖的贵一点的粮食。
孙吉良用胳膊肘碰碰他,说:“咱哥俩掏心窝子说,你在外头当工人,工资是高,可买不着粮啊。一个人那点定量,能养得活六七口人?”
“我心里有数。”易中海把烟头捻灭,没提自己没孩子的事。
“你有啥数?”
孙吉良急了,说:“婶子那么大年纪了,守信正长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你把他们接去,天天喝稀的?那还不如在咱村里待着。好歹有地,种出粮食来,就饿不死人。”
易中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吉良,”他说:“我这当儿子的,一走二十年。我爹没享过我一天福,要是我娘现在我都顾不上,那我还有脸活着?定量少,我自己去想办法,饿着自己也不能饿着她。”
再说了,再难,能难过被围剿的那时候?
孙吉良不言语了。
等到烟屁股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远处有人喊他,听着是大队里的事。
他站起来,说:“海哥,你在城里要是真揭不开锅了,别硬撑着。让婶子回来,俺叔他们做的那些事,没人敢忘了,咱村人都会替你照看着。”
易中海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拎起那袋粮食,就往家走。
回家后,他娘已经把上坟要带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守信吃过饭了?”
“他还没起来呢,小声点,别吵着他了。”
把他拿回来的粮袋,搁在墙角,问道:“你把欠着的东西,都还了?”
易中海点点头,说:“都还了,这些杂粮是跟大队买的,够吃上三天的。”
把准备好的篮子递给他,说:“那走吧,咱去看看你爹他们去。”
出了村,顺着土路往北走。
过了两道沟,就看见那圈坟地。
“你爷都在这边,咱们家搬过来的时候,你爹就把他们都给迁过来了,等会你给他们也都磕一个。”
易中海站住了。
坟头上压着黄纸,是他爹下葬的时候留下的,风吹雨打了几个月,已经褪了色。
把篮子放下,从里头往外拿贡品。
一个昨天带回来的杂合面馒头,一碗装着几块土豆的鸭汤,一碟咸菜,摆的整整齐齐的。
“这是你爷,这是你。”
指着后面的的两座坟,说:“这边是你爹,挨着你二叔。”
易中海跪下了。
“爷,,爹,二叔,不孝儿易中海回来看你们了,给你们磕头。”
他伏下身,朝着坟堆磕头。
蹲在一旁,开始烧纸钱。
用火柴点上火了,就顺着黄纸的边变成一捧灰,打着旋儿的往天上飞。
“老头子,我把老三给叫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
自顾自的对着坟堆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气,就算都躺在这里了,气怕是还没消呢。你那人我还不晓得?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谁惹了你生气上火的,你能记一辈子。”
火苗跳了跳。
“这些年,老三在外头也不容易,你在下头就别逢人说他死在外头了。”
她从篮子里又拿出一叠纸钱。
“那年他走的时候,就比守信大一岁,能懂啥?兵荒马乱的,村里青壮年躲出去的有的是,又不是他一个。”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些。
伸手拢了拢,不让火星子飘远。
“这些年,提起他来你就天天骂他胆小,骂他怕死,不也是挂挂他吗?”
她把那叠纸钱续进火里。
“这回他回来,把家里欠的账都还清了,还在外头当上工人,也是给国家出力了。我听了,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他有了着落,难受的是你没能亲眼看看。”
火小了一点。
端出那碗鸭汤,往地上洒了一些。
“这是老三买来的,肉给守信留着补身体,你尝尝味儿就行,等以后子好起来了,我再给你带碗肉的过来。”
她洒完了汤,把碗放下。
“老头啊,我跟你过了几十年,知道你是个啥样人。你嘴上狠,心里软。老三走的那天晚上,你也一直偷偷抹眼泪,第二天装着跟没事人似的下地活。你以为我看不见?”
易中海在边上听着,一声声的爹喊着。
“你想他,我也想他。可我不敢在你跟前说,一说你就急,就说是我给惯出来的。其实我知道,你是怕我一提,自己就绷不住了。”
伸手拍了拍坟头的土。
“行了,今天我把话都跟你说明白了。老三回来了,好好的,没缺胳膊没缺腿,他要接我和守信去四九城,这事我没提前来找你商量,就应下了,你不准生气啊。”
说完,她停了下来,像是真的在等什么人说话。
有草飘了下来,给出了应和。
点点头。
“你也同意?那行,我就放心去了。”
这时候,她看着跪在一边的儿子。
“你爹临了都在嘴硬,说不让我给你去信。”
地上的碎石子硌着膝盖,易中海却跟没知觉似的。
“爹,儿不孝啊。在你入土的时候,儿不在跟前,连给你摔盆送终的人都不是我。”
易中海擤了个鼻涕,往鞋底上擦去。
“你爹就是这样个人,一辈子要强,到死都没低过头。”说。
“娘,我爹临走的时候,真没给我留下啥话?”
“没留。”
当着老头子的面,不打算编瞎话。
看着老三有些失落,她说:“别光给你爹磕头,给你爷也去磕一个。”
易中海挪到旁边两座坟前,重新跪好。
“爷,,中海给你们磕头了。”
那原本在他记忆中模糊的脸,开始变得清晰了。
小时候的事情,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爷,。”
他的声音有些闷,“孙子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们。”
把最后几张纸钱递过来。
“给恁兄弟姊妹也烧点,让他们在底下宽绰宽绰。”
易中海接过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续,问道:“娘,迎妹和她男人的坟怎么也在这儿?”
“恁妹夫家的人都死没了,咱们也找不到,就只能给她埋在这里了。”
看着闺女的坟堆,说:“恁爹跟恁二哥都同意的。”
“娘,我就是随口问问,没说不同意啊。”
“你不同意也没用。”
“迎妹,三哥没有别的意思,这些纸钱,你不用省着花。”易中海说,“三哥往后年年给你烧,你想要啥就托梦,三哥给你买。”
纸灰陆续的往天上飞。
朝着二儿子的坟堆,说:“老二,恁弟弟今天过来,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听完了,要是愿意就应一声。”
这时,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自顾的点头说:“你应了就好。”
“老三他没孩子,这辈子估摸着就这样了,你知道守信这几天病的厉害,娘也活不了几年了,等我一闭眼,守信咋办?老三是他叔,可到底多少年没见着了。”
四周围静得出奇。
“守信给老三当儿子,往后他的房子还有工作,那都是守信的,守信跟着他,能吃上饱饭,能在城里落下户口,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易中海在边上,安静的跪着。
“娘就知道你会愿意。你是他爹,你比谁都盼他好。”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往后守信就是老三的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老三现在有的东西,都是守信的,以后再挣的,也都是咱守信的。”
说完这些以后,转过头看他。
“愣着啥?给你二哥磕一个。”
易中海磕的很真诚,“二哥……”
他头上顶着土,说:“你放心,咱娘和守信以后都有我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