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笑的是,上海滩那帮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写诗骂我。
有个姓王的教授写了一首《叹才女》,说什么“明珠蒙尘何所怨,只恨未逢识玉人”。
我看完笑了,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太熟了。
周婉贞当年就是这么对付我爹的,现在她闺女也学会了。
“老板,金三爷说那些文人要联名上书,让工部局封咱们的戏院!”春桃急得快哭了。
我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她不是要公道吗?给她。”
“啊?”
“开戏门,请沈小姐进来,我亲自给她配戏,让她唱。”
消息传出去,戏院当天爆满。
上海滩一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沈露华被请上台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得意,她大概以为我怂了。
我坐在台侧,架起京胡,冲她微微一笑:“沈小姐,请吧,你想唱什么,我给你拉着。”
她咬了咬嘴唇,选了一曲《女起解》。
我拉弓,她开腔,头两句,中规中矩。
第三句开始,我盯着她,手上的劲儿突然变了调,
西皮流水转二黄慢板,再转反二黄,调门越拉越快,越拉越刁。
沈露华的脸色变了。她的调门开始跟不上,声音直接劈了,词也忘得一二净。
她站在台上,嘴巴一张一合,
发出的声音却像生锈的胡琴,只剩下哼哼唧唧。
台下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笑话。
有人笑出了声。
她的脸瞬间惨白,
我放下京胡,站起来走到台前。
“各位听明白了吗?”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连最基本的调门都跟不上,也配叫‘名动京城’?也配叫‘才女’?你们捧她,是因为她唱得好,还是因为她有个好爹?”
全场哗然,沈露华眼泪哗地涌出来,捂着脸跑下台。
可还没等她跑远,戏院大门又被踹开了。
傅督军的副官带着一队兵冲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我。
“你他妈找死!”
台下炸了锅,女人尖叫,男人往桌下钻。
我站在台上,动都没动。
“傅督军,”我冲着二楼包厢的方向喊了一声,
“您确定要在我的地盘动枪?”
二楼包厢的帘子掀开了。
英国领事夫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往下看。
副官的枪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我笑了一下:“回去告诉傅督军,沈露华要真有本事,光明正大考花旦,我程霜二话不说让位,但想靠跪地卖惨博同情,门都没有。”
副官咬着牙收了枪,带人走了。
春桃瘫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老板,你到底图啥啊?得罪了傅督军,咱以后在上海还怎么混?”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说:“春桃,你知道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她摇头。
“我活着,就是为了让那个女人,亲自跪在我面前,说一声对不起。”
“就……一声对不起?”
“不。”我笑了一下,
“一声不够,我要她把欠我爹的,欠我的,一滴不剩,全吐出来。”
隔天晚上,正主来了。
周婉贞穿着一件灰鼠皮袄,手上戴着一串翡翠珠子,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她挽着沈露华走进戏院的时候,那股子香风隔着十步远都熏得人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