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传送阵在青云宗的最北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周围寸草不生。
陶灼灼到的时候,一剑倾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比之前那套玄色更显沉稳,腰间悬着的长剑换了新的,剑鞘上镶嵌的宝石从蓝色变成了深紫色,品质显然更高了。
“Lv.9了?”陶灼灼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等级。
“嗯。”一剑倾仙点头,“昨天冲了一夜。”
“辛苦了。”
“不辛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你看起来有心事。”
陶灼灼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不算心事,就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要去做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了。”一剑倾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做之前犹豫的人,往往能做到最后。”
陶灼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怎么跟个老部似的。”
一剑倾仙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人站上传送阵。陶灼灼从背包里取出那枚北荒通行令,嵌入传送阵中央的凹槽。令牌发出刺目的白光,符文阵开始运转,脚下的石板剧烈震动,周围的空气被撕裂,形成一道旋转的光幕。
【系统提示】北荒传送阵已激活。目标:北荒魔渊外围区域。注意:该区域为高危禁地,建议等级Lv.20以上。是否继续?
Lv.20的建议等级,她Lv.7,一剑倾仙Lv.9。
陶灼灼看了一眼一剑倾仙,他用眼神告诉她——没问题。
她点了【继续】。
白光吞没了一切。
再次睁眼的时候,陶灼灼看到的是一片灰黑色的世界。
天空低垂,乌云密布,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大地照得昏暗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腐烂的肉和发霉的木头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地面是黑色的焦土,寸草不生,到处是深深的裂缝,从裂缝里冒出黑色的烟雾,烟雾中夹杂着细微的哀嚎声,像是无数亡灵在地底哭泣。
远处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遗迹——半塌的石柱、断裂的墙壁、被掩埋的雕像。这些遗迹的样式极其古老,不是近几千年的风格,更像是上古时代的产物。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北荒魔渊·外围区域”。
一剑倾仙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是一个随时可以发起攻击或迅速撤退的姿态。
“这里不对劲。”他低声说,“灵力波动很乱,我的技能冷却时间好像变长了。”
陶灼灼也感觉到了。她的青云步冷却时间从8秒变成了12秒,御风术的移动速度加成从30%降到了15%。
“禁地debuff。”她说,“这种高级地图通常都会有环境压制,很正常。”
一剑倾仙看了她一眼,没有问“debuff”是什么意思。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她说一些奇怪的话。
“你的任务目标是什么?”他问。
陶灼灼打开任务面板,发现“灵狐之愿”的任务描述变了。
【灵狐之愿·第一阶段】
任务目标:在北荒魔渊中找到沈青衣的遗物或遗骸。
任务提示:沈青衣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北荒魔渊第三层。当前所在位置:外围区域。需深入魔渊,寻找通往更深层的入口。
“要找一个人的遗物。”陶灼灼简短地回答,“在北荒魔渊第三层。”
一剑倾仙没有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找她的遗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沿着焦黑的地面往深处走。
北荒魔渊的外围区域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灰黑色的天空、焦黑的地面、冒着黑烟的裂缝。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枯树,树的形状像是一个个痛苦挣扎的人,枝桠像是伸向天空求救的手臂。
“这些树……”一剑倾仙在一棵枯树前停下来,仔细观察,“不是自然生长的。”
陶灼灼也注意到了。枯树的“部”不是扎在土里,而是从地面的裂缝里长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什么东西。
“别碰。”她拉了一下一剑倾仙的袖子,“这种地图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有毒或者会主动攻击。”
一剑倾仙收回手,两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遇到了第一波敌人。
一群黑色的、体型像狗但比狗大得多的生物从裂缝里钻出来,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
【深渊犬】Lv.12。北荒魔渊常见的魔化生物,群居,攻击性强。
陶灼灼数了数——六只。
六只Lv.12的怪,两个Lv.7和Lv.9的玩家。
“我引开大部分,你一只一只。”一剑倾仙说完就冲了出去,长剑横扫,一道剑气斩向最前面的三只深渊犬。三只犬被击中,发出愤怒的嚎叫,朝他扑去。
另外三只注意到了陶灼灼,朝她冲过来。
陶灼灼没有后退。她踩着青云步,身体在犬群中穿梭,霜刃匕首精准地刺向每一只犬的要害。Lv.12的怪对她来说伤害很高,每一爪都能打掉她三分之一的血量,但她的优势在于——她可以死,而对面不知道她能复活。
第一只深渊犬的爪子拍在她肩膀上,血量掉了40%。她没有躲,反手一刀刺入它的喉咙,暴击。
【击败Lv.12深渊犬,获得经验值+60】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她来不及躲闪,被扑倒在地。深渊犬的血盆大口朝她的脸咬来,她一只手撑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的匕首捅进它的眼睛。
【击败Lv.12深渊犬,获得经验值+60】
第三只冲上来的时候,她的血量只剩10%了。她没有用青云步躲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硬吃了它一爪,在血量归零的前一秒将匕首送入了它的心脏。
【您已被击败,正在复活中……】
【复活完成。本次复活无损耗无惩罚。】
陶灼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血量全满,技能全部重置。
三只深渊犬,三条命。
刚好。
她转头看向一剑倾仙那边,他正在跟最后一只深渊犬缠斗,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血量还剩30%左右。另外两只已经被他解决了,尸体化作黑烟消散。
陶灼灼冲过去,帮他把最后一只解决掉。
六只Lv.12的深渊犬,全部清理完毕。
一剑倾仙靠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回血药,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又复活了。”他说。
“嗯。”陶灼灼蹲下来捡战利品,头也不抬。
“原地复活。”
“嗯。”
“满血满状态。”
“嗯。”
一剑倾仙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正常的复活机制。”
陶灼灼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怀疑,而是一种……探究。像是科学家看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想要弄明白。
“这是我的隐藏技能。”陶灼灼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解释——不能透露游戏以外的事,但可以说这是“技能”。
“隐藏技能……”一剑倾仙重复了一遍,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
“不知道,反正我有。”
一剑倾仙看着她那双理直气壮的杏眼,最终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继续深入。
北荒魔渊的外围区域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第一个通往更深层的入口——一个巨大的地洞,洞口直径超过十米,从里面涌出浓烈的黑雾,雾气中夹杂着腥臭的气味。
【系统提示】发现“北荒魔渊·第一层”入口。建议等级Lv.15以上进入。
陶灼灼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黑雾太浓,什么都看不到。
“跳?”一剑倾仙问。
“跳。”
两人纵身跃入洞口。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陶灼灼的脚踩到了实地。周围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第一层的真实面貌。
这里不是地底洞,而是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暗红色的岩石,岩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像是在血色的黄昏里。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里的血液。
空气比外围更加浑浊,灵力波动也更加混乱。陶灼灼的青云步冷却时间变成了15秒,御风术的速度加成降到了10%。
“第一层就这么难,第三层得什么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剑倾仙在她前面开路,长剑握在手中,每一步都很谨慎。
第一层的怪物比外围更强,等级在Lv.13到Lv.15之间,种类也更多——有浑身冒火的魔狼,有长着翅膀的蛇,有由碎石组成的巨人。每一场战斗都是一场苦战,陶灼灼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剑倾仙虽然不会原地复活,但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找到生路。
两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入口。
又两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入口。
陶灼灼不知道自己在北荒魔渊里待了多久。系统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但在这昏暗的地下世界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的等级从Lv.7升到了Lv.8,背包里塞满了从怪物身上掉落的材料和装备,大部分是蓝色品质,甚至还有一件紫色的护腕——【魔渊护腕】,防御力+25,附带一个“魔抗+10%”的被动效果。
一剑倾仙的等级升到了Lv.10,成了全服第一个Lv.10的玩家。但他没有心思庆祝,因为他们的灵力药水已经用完了,回血药也只剩下最后两瓶。
“第三层。”一剑倾仙站在入口前,语气比平时更沉,“进去之后,如果情况不对,你先撤。”
“撤?往哪撤?”陶灼灼指了指身后,“跑回第一层要两个小时,你觉得能跑得掉?”
一剑倾仙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吧。”陶灼灼率先走进了第三层的入口。
第三层没有怪物。
没有黑雾,没有符文,没有暗红色的光芒。
这里是一片寂静的、空旷的、被黑暗完全笼罩的空间。
陶灼灼只能看到脚下三步以内的地面,再远的地方就是纯粹的黑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一切都吞噬了。
“太安静了。”一剑倾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陶灼灼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具骨骸。
骨骸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还能辨认出颜色和款式——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骨骸的右手边有一柄断裂的长剑,左手边有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令牌。
陶灼灼蹲下来,捡起那枚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沈青衣的令牌。
她站起来,顺着骨骸的方向往前看。在黑暗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在远处燃烧的一簇火焰。
陶灼灼朝那个光点走去。
一剑倾仙跟在她身后。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不是火焰。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盘腿坐在黑暗的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青色的竹叶,长发披散在身后,发间着一支白玉簪。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是一缕凝固的烟,从内部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陶灼灼站在她面前,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脏跳得很快。
“沈青衣?”她轻声问。
那个女人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但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陶灼灼的脑海中,像是风吹过竹林的低语,清冷而遥远。
“你来了。”
陶灼灼愣了一下:“你……你在等我?”
“我等了两百年。”沈青衣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一个能听到我说话的人。”
“你为什么能跟我说话?”
“因为你不在天道因果之内。”沈青衣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型狭长,瞳孔是浅灰色的,像是一潭寂静的秋水,倒映着陶灼灼的身影,“这世间万物都在因果之中,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皆有定数。唯独你,不在。”
陶灼灼听不懂这些话,但她没有追问。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哲学课的。
“你的灵狐,小白,还在青云宗等你。”陶灼灼说,“它守在你的墓前——不,它守在你为它立的墓前,等了两百年。”
沈青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什么都知道。”沈青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知道小白还活着,知道它在等我,知道我永远回不去了。”
“你为什么回不去?”
沈青衣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
“我的肉身已经毁了,魂魄被困在这北荒魔渊的第三层,出不去。这里的魔气太浓,我的魂魄会被一点一点地侵蚀,再过一百年,我就会彻底消散。”
陶灼灼攥紧了拳头。
“我怎样才能带你出去?”
沈青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陶灼灼的倒影,像是两潭死水中忽然泛起了涟漪。
“你带不出去的。”
“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有用。”沈青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的魂魄已经与这魔渊融为一体,强行带走,只会让我消散得更快。”
陶灼灼沉默了。
她不想接受这个答案。她走了这么远,死了这么多次,不是为了来听一句“带不出去”的。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她问。
沈青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帮我带一句话给小白。”她终于说,“告诉它,我没有忘记它。从来都没有。”
陶灼灼的鼻子一酸。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不,”陶灼灼摇头,“不够。一句话不够。它等了你两百年,你不能只用一句话打发它。”
沈青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陶灼灼想了想。
“说你会回来。”
“但我回不来。”
“那就说你在等它。”陶灼灼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说你在某个地方等它,让它来找你。这样它就有希望了。它等了两百年,等的不就是希望吗?”
沈青衣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花,随时会凋零,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跟她很像。”沈青衣说。
“像谁?”
“年轻时的我。”沈青衣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曾像你一样,天真、倔强、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我的师父说我这样的性格迟早会害死自己,他说得对,我死在了这里。但我不后悔。”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陶灼灼。
那是一枚淡青色的玉佩,跟顾长卿给她的那枚很像,但上面的符文不同。玉佩的中央刻着一个“青”字,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系统提示】获得物品:“沈青衣的信物”。沈青衣临终前留下的信物,可交给她的灵狐小白。使用后将触发“灵狐之愿”第二阶段。
“把这个交给小白。”沈青衣说,“它看到这个,就会明白的。”
陶灼灼接过玉佩,小心地收进背包。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沈青衣摇了摇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走吧。再不走,这里的魔气会侵蚀你们的魂魄。”
陶灼灼站在原地,看着沈青衣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一剑倾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陶灼灼转身,跟着一剑倾仙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青衣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一尊雕塑。
“我会照顾好小白的。”陶灼灼对着那个方向说。
黑暗中,沈青衣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离开北荒魔渊的路比进来时快得多。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再打怪,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路,也许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推着他们走。
从第三层到第二层,从第二层到第一层,从第一层到外围,从外围到传送阵。
陶灼灼一路上没有说话。
一剑倾仙也没有说话。
两人站上传送阵的时候,陶灼灼才开口。
“今天谢谢你。”
“不用。”
“我说真的。”陶灼灼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不了第三层。”
一剑倾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是到不了,你是一个人也能到。”
“什么意思?”
“你有无限复活的能力,就算死了也能重来。一个人慢慢磨,总能磨过去的。”他顿了顿,“但你不愿意让别人陪你去送死,所以你选择了一个人。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陶灼灼被他说中了心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次有这种事,别一个人扛。”一剑倾仙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我虽然不能原地复活,但我能帮你挡刀。”
陶灼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别扭。”
“习惯了。”
白光闪过,两人回到了青云宗。
陶灼灼没有去交任务,没有去见白狐狸,没有去找任何人。
她站在北荒传送阵旁边,打开背包,看着那枚淡青色的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沈青衣说“我没有忘记它”,但她没有说“我爱它”。
也许不用说。
等了两百年,本身就是最重的承诺。
陶灼灼深吸一口气,关掉背包,御风术发动,朝灵兽园的方向飞掠而去。
白狐狸还在等她。
她不能再让它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