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七分，江诚把车停在零一科技大楼正门外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高新区科技一路的路面还是湿的，倒映着零一大厦玻璃幕墙上蓝色的企业logo。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但瞳孔很清醒。三杯速溶咖啡在血管里烧着，够他把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走访撑下来。
副驾驶座上放着陈际舟案子的卷宗复印件。他把卷宗塞进公文包，推开车门。
晨风冷得发硬。江诚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进大楼旋转门。
前台接待区的地面是大理石的，高跟鞋踩上去有回音。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接待人员站在白色台面后面，右口别着零一科技的logo徽章。江诚把警官证打开，推到台面上。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江诚。我要调阅一位离职员工的档案——陈际舟。”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警官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迅速恢复职业笑容。“江警官，稍等，我需要联系一下行政部。”
她没有马上打电话，而是先把手按在台面下方的一个感应区上。一道极轻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江诚注意到她口的工卡芯片灯闪了一下。门禁系统——前台也有权限分级。
“请法务部的同事下来一趟，”前台对着台面上的内线电话说，“有警官来访。”
法务部。
江诚把警官证收回上衣口袋，没有坐下，站在前台区域中央，目光扫过大堂的格局。零一大厦底层的公共区域不大，除了前台接待区就是三排访客沙发，墙上挂着公司的技术专利证书和历次融资的纪念牌。公共区域往后是一道整面玻璃隔断，玻璃后面能看到电梯间，但每部电梯门口都装着闸机——黑色的三辊闸，金属表面反着冷光。
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从电梯间走出来，刷卡通过闸机。三十五六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步速很快但不急促，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江警官，你好，我是零一科技法务总监陈雯。”她伸出手来，握手脆，一秒半就松开。“前台说您要调阅离职员工的档案——方便问一下具体是哪个案子涉及我们公司吗？”
江诚能从她的语气里分辨出一种很标准的东西：不是冷淡，是排练过的得体。法务总监亲自下来接一个来访刑警，说明公司对这件事的内部通知级别不低。
“陈际舟，测试组工程师，今年一月离职。”江诚报出名字的时候，注意看陈雯的表情变化。
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她在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际舟——对，他说过心脏不好，离职的时候人事这边有备注。他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
三个字落在空旷的大堂里，前台姑娘的动作停了一下。陈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沉默了两秒——这个节奏刚好是正常人听到同事死讯后需要消化的时间。
“怎么死的？”她问。
“凌晨心脏骤停，死在市体育馆西门。他的手机里有和冥河模型的对话记录，死亡前三天内收到过AI的回复内容。”江诚把话说完，不绕弯子，“我需要调阅陈际舟在零一科技期间的AI对话测试志，以及他的工作内容记录。”
陈雯把文件夹换到左手。这是一个谈判前的小动作。
“江警官，我能理解案件调查的需要。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际舟离职后已经过了十个月，他的人事档案和测试志在系统中属于封存状态，调阅需要走内部流程。第二，”她顿了顿，“您提到的AI对话测试志，涉及到冥河模型的核心测试数据，这部分数据的安全级别非常高。”
“有多高？”
“T5及以上权限才能查阅，而且所有测试志的导出都需要安全部门的联签。”陈雯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不硬，“我建议这样——如果您能提供正式的协查函，我们可以在一周内完成内部自查，将相关的测试志导出并提交给刑侦支队。”
一周。
江诚从公文包里拿出陈际舟案卷的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陈际舟是在收到这条AI回复后死在市体育馆西门的。”他把手机截图的打印件递过去，那上面是冥河的回复内容，最后的字符已经被小王用十六进制标注出来。
陈雯接过打印件，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江诚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读什么——但她没有读出声来，而是迅速把打印件还给他。
“技术层面的事情我没办法发表意见，”她说，“但您可以放心，公司会全力配合。只是协查函这个流程——”
“我可以等流程，”江诚打断她，“但我现在就要见大模型安全组的人，不管T几权限，只要了解测试志结构就行。”
陈雯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大堂里的空调出风口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和走廊深处某种设备的运转声混在一起。
“大模型安全组的办公区在八楼，”陈雯说，“但研发区需要权限审批，我没有权限带非公司人员进入。安全组的负责人现在也不在公司——他凌晨加班，早上请了假。”
江诚捕捉到了那个信息。“负责人是谁？”
“林拯。大模型安全组的组长，T4权限。”陈雯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我可以在协查函流程启动之后，安排您和他面谈。”
江诚没有继续施压。他把陈际舟案卷收回公文包，转身走向大堂那面贴着公司楼层示意图的墙。示意图是金属蚀刻的，黑底白字，每层都有标注——一楼大堂，二楼会议室，三楼至六楼运营中心，七楼设备间，八楼大模型安全组与核心研发区，九楼至十二楼行政办公与高管层。
八楼那一栏的标注下面有三个名字，其中最上面一行刻着：大模型安全组，组长 林拯。
江诚把那张楼层示意图拍下来，收起手机。
“陈总监，”他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昨天临市寄来的那块薄荷糖包装——透明的塑料纸上，那个手写的“尽”字已经有点模糊。“最后一个问题。陈际舟离职前，有没有接触过跟古籍数字化或者古文语料有关的工作？”
陈雯的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停了不到一秒。“这个问题我需要回去查一下，测试组的工作内容很多是交叉的。”
江诚点点头。“协查函今天中午之前会发到你们法务部邮箱。麻烦陈总监安排一个人做对接，我要的不只是员工档案——陈际舟在零一科技期间所有的工作志、测试设备编号、以及他在测试组期间接触过的具体AI对话记录，我全部都要。”
“全部？”陈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全部。”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朝前台方向点了下头，然后推开旋转门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空气还是湿的，车流声在科技一路上起伏。江诚站在零一科技大楼的台阶上，没有马上去停车场。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楼层示意图的照片。
八楼。大模型安全组。
他再往下拉，翻出昨天让小王做的关联分析笔记。那三条死亡记录的时间线，对应的AI回复原文，以及小王从陈际舟手机里恢复的最后几条系统通知——其中一条显示，陈际舟在一月离职前三天，曾向公司内网提交过一份安全工单，工单状态是“未关闭”。
工单编号：SIR-2024-0327。
署名：陈际舟。
他拨通市局技术科的电话。响了四声后，那头接起来：“江哥？”
“小王，帮我查一下零一科技的网络备案信息。看看他们大模型安全组下面有多少人，组长林拯的履历，还有——”他抬头看了一眼零一大厦闪着蓝色logo的玻璃幕墙，“查一下零一科技在公安内网的涉密单位备案编号。我要知道这家公司的T4权限对应的是哪个级别的安全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