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十二楼的走廊里度过。六个人并排靠在走廊的墙边，用纸箱铺盖垫在身下。走廊的长度刚好可以并排容纳六个人——这是巧合，还是十二楼本身就是为“避难”而设计的？
陆沉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拖鞋的分布、电梯按钮熄灭的5楼、八楼那扇开了又关的门、十二楼窗台上的刻字。
如果他是对的——如果拖鞋代表厉鬼的移动路径——那么厉鬼昨天在一楼，今天在九楼和十一楼，明天会去哪里？
它不会停止。它会一直移动。而他们需要“找到它在哪一层”。
但这个提示本身就是个陷阱——厉鬼不是固定在某一层的。它在移动。要“找到它在哪一层”意味着他们需要找到规律——不是固定的楼层，而是它移动的规律。或者，它最终会停下来的那一层。
“方远舟。”陆沉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方远舟也没睡。
“提示是‘找到它在哪一层’。如果它在移动，这个提示就不能用单数来理解——‘在哪一层’可能指的是它‘目前’在哪一层。也可能指的是它‘最终会停在哪一层’。或者——它有一个‘核心楼层’——它在其他楼层移动，但最终会回到那里。”
“504。”方远舟说。
“504——报纸上说的那个坠楼的住户。她的信报箱是唯一有报纸的。”
“明天我们去504。”
第二天早上。窗外的灰光再次调亮了一个档。老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楼梯间门外——门另一侧没有任何声音。拖行的声音已经不见了。
“它还活着吗——不对，厉鬼不算活着。”何伟揉了揉太阳，“它还在吗？”
“一直在。”阿琳说。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一次轻不是出于怯懦——而是出于一种对恐怖已经习以为常的平静。通关过两次的人，不会再被“它还在吗”这种问题动摇。
早餐后，方远舟把今天的计划写在了纸上。
1. 老周、阿琳、何伟——搜索504
2. 方远舟、陆沉、徐瑞——跟踪拖鞋分布，确定厉鬼的移动规律
3. 中午十二点，十二楼汇合
“记住——白天是安全的，但安全是相对的。如果发现有异常，不要好奇，直接回十二楼。”
老周带着阿琳和何伟下了楼梯。这次他们没有坐电梯——昨晚的经历让所有人都对电梯产生了条件反射式的排斥。
方远舟、陆沉和徐瑞从十二楼开始，逐层向下搜索。他们要找的是今天拖鞋的位置。
十二楼——没有拖鞋。十一楼——拖鞋还在，但位置变了。昨晚它在走廊正中央，现在它在1105的门前。鞋尖朝向门里。九楼——昨天电梯门口的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另一头出现了一双新的拖鞋——深灰色的，男士拖鞋，放在904门口。
“规律变了，”方远舟皱着眉头，“不是同一双拖鞋在不同楼层之间移动。是不同楼层会出现不同的拖鞋。而且拖鞋的样式——女款和男款——可能对应着不同住户的身份。”
“101的女款拖鞋昨天换了方向。今天出现在十一楼的女款拖鞋是新的，但鞋尖朝向门里——和101昨天下午的方向一致。九楼现在有一双男款拖鞋。一楼可能已经出现了别的东西。”陆沉快速把线索串起来。
三个人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一楼。101门口的拖鞋还在——但鞋尖又变了。现在朝向门外。而大堂的信报箱上，多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张新的纸条。
不是原来公告栏上那张发黄的纸条。是一张新的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信报箱上，纸上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
“第十一层。”
“它在告诉我们它在十一楼。”徐瑞说。
“还是它在误导我们？”陆沉反问。
方远舟把纸条撕下来，看着那三个字。马克笔的墨水很新，闻起来还有酒精的味道。这张纸条是刚刚写的。
“厉鬼不一定会写字。但如果它会写字——它写的东西不一定是在骗人。有时候，厉鬼的规律本身就包括——它必须告诉别人它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它是坠楼死的。坠楼的人——最后悔的就是没有人在底下接住她。她想要被人看见。但她想要的是——别人在她坠落的位置看见她。”
方远舟把纸条叠好放进风衣口袋。
“厉鬼的人规律可能就是——当你确切地知道她在哪一层时，你就触发了去看她的条件。然后你上去。然后你死。”
陆沉想起了柳溪小学黑板上的那句话——他看见了你。
“不是看，”陆沉说，“是确认。规律的核心是确认——确认她被看见，确认你看见了她在哪里。纸条上的信息本身不是触发条件。触发条件是——你据信息去到了那一层，并且在她面前‘确认’了与她的关联。”
方远舟看着陆沉，看了好几秒。
“你第一个副本的经验——比很多通关三次的人都要深。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陆沉说。
“运气是个好东西。但你不可能每次都靠运气。像你这样的人——通常要么很早就死，要么活得很久。”
方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陆沉听出来，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评价。方远舟在衡量他。不是衡量他有没有用——这个副本里每个人都必须有用——而是衡量他值不值得在副本之外继续保持联系。
与此同时，老周的小组到了五楼。504。
504的门和其他所有门一样——锁着的。防盗门，猫眼，门牌号。不同的是，504的门上没有任何灰尘。不是有人擦过——是灰尘在上面留不住。老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槛——他的指尖没有沾到任何东西。净得不正常。
阿琳从门缝下面往里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要不要试试撬开？”何伟问。
“不要。”老周摇头，“如果规律是‘进入504就触发死亡’，那我们进不进去都没有区别——进去的瞬间就死了。我们需要先确认——进入504是不是触发条件。怎么确认？”
他的目光落在何伟身上——这个第一次进来的建筑工人。
“你是新人。你的行为模式还没有被厉鬼锁定。我有一个测试——风险很低，但不能完全排除危险。你愿意吗？”
何伟咽了口唾沫。“什么测试？”
“你推一下门。不要用力——就推一下。如果门是锁着的，那就结束。我们回去。”
何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504的门把手上。手在发抖。他轻轻一推。
门是锁着的。纹丝不动。
“走。”老周说。
三个人转身离开。何伟的手还在抖，但他活下来了。
中午十二点，六个人在十二楼重新汇合。老周报告了504的情况——锁着，净，可能不是进入就会触发，也可能只是时间还没到。
方远舟报告了拖鞋的分布变化和一楼信报箱上的新纸条——“第十一层。”
“它在邀请我们去十一楼。”方远舟说。
“如果我们不去呢？”徐瑞问。
“它会继续换楼层。今天十一楼，明天可能是七楼，后天可能是一楼。直到我们中的某个人刚好在那一层撞上它。”
老周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面对一个必须解开但又不能主动测试的谜题时，大脑持续高速运转造成的疲惫。
“我们需要一个测试。”老周最终说。
“你不是刚刚在504让何伟推门了吗？”阿琳说。
“那不算测试——门是锁着的，没有结果。我们需要一个能提供信息的测试。不是测试安全——是测试它在哪里。”
方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他看着外面那片灰色的虚空。
“我今晚去十一楼。”
老周站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知道规律可能与‘确认它在哪一层’有关。但我不会‘确认’。我只是去十一楼走廊站一分钟——然后回来。我不会做任何表示‘我看到它了’的举动。如果我活着回来，我们就知道——单纯的‘知道它在哪一层’不触发规律。触发规律的是别的行为。”
“如果你回不来呢？”阿琳问。
“那你们就知道了——即使只是去它的楼层，即使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它存在过的空间里，就会死。这条信息足够让你们找到生路。”
沉默了很久。
老周最终说：“我去。”
方远舟看向他。“你通关三次。”
“对。我通关三次。你的经验比我多——通关四次。如果今晚必须有人去验证，我去。如果我死了，你还能带剩下的人找到生路。如果你死了——剩下的人里经验最丰富的是阿琳。她通关两次。一个两次的人，带着三个新人，能活着出去的几率是多少？”
方远舟没有回答。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
“今晚，我去十一楼。”老周说，“如果我活着回来，规律被缩小了——我们可以排除至少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没回来——”
“规律被证实了，”方远舟接上，“我们不能去厉鬼所在的楼层。”
“但如果规律是‘不能去厉鬼所在的楼层’，那这个副本无解——因为生路提示是‘找到它在哪一层’。找到和不能去是矛盾的。”陆沉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得对，”方远舟说，“如果规律是‘去了就会死’，那提示不可能是‘找到它’。提示和规律不可能矛盾。所以——去它的楼层不一定触发。触发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确认。你说过的——柳溪小学的规律是‘确认他看到你’。这栋楼的规律可能是——”
“‘确认你发现了她。’”陆沉把句子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