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后，别的爱好都丢了，唯独秦腔一天不唱就浑身不得劲。
她逢人就说：”这嗓子跟刀一样，一天不磨就钝了，三天不磨就废了，得天天吊着，不能停。”
这话我头回听见的时候，只觉得老人有个爱好挺好的，没当一回事。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份”爱好”，把我的子搅了个底朝天。
不管我头天晚上录书录到凌晨几点，第二天早上五点，最晚五点十分，一阵高亢的秦腔唱腔就穿过楼板，冲进我的1102。
那腔调尖利得不像话，连带着有板有眼的梆子节拍声，和一阵一阵的拖腔。
有时候是一段完整的唱段，更多时候只是反复吊嗓子，一个音拉到极限，又换一个更高的音。
跑调跑得离谱的时候，那动静像是有人在楼下用力拧一生了锈的铁丝。
三层隔音玻璃和吸音棉在这种低频共振加高频穿透面前，本形同虚设。
头一次被秦腔吵醒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先以为是谁家的烟雾报警器在响，直到辨认出是唱戏的调子，才缓过神来。
我按着跳个不停的太阳，在床上坐了半天。
想着也许只是新搬来的邻居偶尔练练嗓，忍忍就过去了，没必要一上来就和人闹矛盾。
结果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样的动静，准时响起。
声量一点没降，也没有任何要收着的意思。
我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潦草洗漱了一下，特意去小区门口水果店拎了一袋新鲜的苹果和香蕉。
下楼，走到1002的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王桂香站在门口，满脸红光，手里还拎着一副竹板。
看见我，愣了一下，扯开嗓门问。
“呦，楼上1102的姑娘吧？站我家门口啥，有事儿？”
我把水果递到她面前，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和气的笑。
“王阿姨您好，我是楼上的苏晚。我听您在练嗓子呢，唱得真有劲儿，我呢是做有声书录制工作的，晚上要熬夜录音，早上得多睡一会儿恢复嗓子，您看您练嗓的时间能不能稍微往后挪一点？七点半以后开始行不行？”
王桂香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水果，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
水果没接。
竹板在手里颠了颠。
“七点半？那哪行！早上五点钟的空气最净，人的气息最顺，这时候吊嗓子效果最好，我们宣传队的老师傅几十年都是这个规矩，改不了。”
“再说了，唱秦腔又不是什么坏事，这是传统文化，我是在传承，晚了以后外面的噪音上来了，嗓子本打不开。”
我看着她，又耐着性子往下说。
“王阿姨，我理解您有这个习惯，但我的工作性质确实需要安静，楼板隔音效果不好，您的声音直接就传上来了，我整晚上的觉都睡不踏实，白天本没法活。”
王桂香一听这话，脸一沉，手叉着腰，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大？我哪大了？我在自己家，门窗关着，能有多大动静？你是不是太娇气了？”
“现在年轻人就是矫情，一点声音就受不了，你要是嫌吵，你去呀。住这种楼房，楼上楼下的，谁还没点动静了？”
说完，看也不看我手里的水果，一把把门推上了。
“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