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的坐在长椅上。
“明天周六，晚上一起吃饭？”程知熠开口问道。
“我得回家看看我弟弟。”
中午这通电话，让李凡心里始终悬着。她太了解李星了，那孩子从不是乱花钱、惹是生非的性子，可昨天他那副焦急慌张的模样，实在太反常，她总怕他出了什么事。
程知熠闻言，只淡淡露出一抹惋惜。
“你家里人还好吗？”李凡轻声问，她看得出来，他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已经稳定了。”他不愿多谈，轻轻带过。
夜色渐浓，月色悄悄漫上天空。程知熠把李凡送到上次分别的地方，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校门，拉开车门——一辆不算张扬的豪车，径直朝着城郊的别墅区驶去。
这里的别墅栋距不远，绿化极好，环境清幽，是家里为他准备的房子。他却很少来。从前每到周末，他都会回程家老宅陪爷爷，如今爷爷住进了医院，老宅里只剩父亲，他便再也没有回去的理由。
房间里没开灯。他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式酒水，他随手拿了两瓶，走到阳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零星路灯在远处亮着微光。他仰头望向天花板，眼神深邃，脑海一片空茫。
父母之间早已没有感情，不过是一段名存实亡的空壳婚姻。父亲在外另有新欢，母亲也有自己的女儿，这些事爷爷全都清楚，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族里，维持表面的和睦，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这二十年，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已是顶配。爷爷从小悉心栽培，一心把他往继承人的方向打磨；父亲从不认可他，总觉得他懒散不上进、不学无术；母亲给不了多少关爱，却从不吝啬金钱。可他，就是不快乐。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到底在奢求什么？这世上那么多人连活下去都拼尽全力，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知足。
第二天一早，李凡便坐动车回到安。她家就在车站旁边，人来人往，永远喧闹嘈杂。
房子不大，客厅堆着杂物，餐桌上还留着吃剩的早餐，厨房的碗没洗，垃圾桶里的垃圾几乎要溢出来。父母总是忙着奔波，本顾不上收拾。
李凡走到弟弟房门前，轻轻敲了敲，没人应声。门没锁，她推开门进去。
李星躺在床上，墙上贴满各式海报，书桌上书本凌乱摊开，台式电脑停留在游戏战败的界面。他背对着房门，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其实他早就知道姐姐今天回来，早上爸妈反复叮嘱他去接人，可他心里又倔又烦，偏要叛逆到底。
“在房间怎么不吭声。”李凡掀开被子。
李星穿着白色卫衣，连帽子都扣得严实，整张脸都藏在里面。
“我要睡觉，看不见吗？”他语气不耐烦。
“李星，跟人说话，最起码要看着对方。”
李凡猝不及防走到他面前，李星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是被人打了。
“怎么弄的？你跟人打架了？”李凡声音一沉，心疼又严肃。
“不用你管，不许告诉爸妈。”
“你不说清楚，我就去问。”
李星见她一副不刨问底不罢休的样子，终究还是松了口。李凡安静地听完，没打断。
“先起床，把家里收拾一下。我去给你买药，不然晚上爸妈回来，本瞒不住。”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李星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嘁。”
李凡出了门，沿着主道一直走到尽头，左拐钻进一条幽深窄巷，尽头是一家“平安诊所”。门口左边立着块大大的牌子——专治跌打损伤，右边玻璃上贴着“中医养生”。
她推开门，店里空荡荡的，光线有些昏暗。
“陈安？”
“哎，来了，谁啊？”
一声清亮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布帘被人掀开，一个少女穿着件明显偏大的短袖，探头出来。看清是李凡，她眼睛一亮，满脸惊喜。
“李凡！你回来了？新学校怎么样，适应吗？”语气里全是真切的关心。
“安安，我挺好的，你呢？”李凡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白开水。
“我？我能有什么事，谁敢欺负我，看我不收拾他。”陈安眉飞色舞，又立刻追问，“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有事？”
陈安和李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比李凡大一岁。因为留过一级，两人成了同学。她有个哥哥陈平，早已成家。这家诊所是父母留下的，兄妹俩谁都不愿接手，最后硬塞给了陈安，说是给她当嫁妆。陈家从小宠她，她却聪明得很，上学时总翻墙逃课，老师拿她没办法，父母也舍不得重骂。初中毕业后她便没再读书，守着这家小诊所，反倒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性子。
“嗯，来拿点药，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凡把弟弟被欺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居然敢欺负到我弟弟头上！我活剐了他！赵江是吧？姑记下了！”陈安气得当场炸毛。李星她见过，乖乖巧巧一个小孩，跟李凡一样软乎乎的，怎么舍得让人这么打。
她把药递给李凡，仔细交代用法，临走前又问：
“什么时候走？”
“周一有课，明天下午就回学校。”
“行，记得常联系。”
“好。”
当天下午，李凡在家收拾屋子、照看弟弟，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
她担心赵江那边不好惹，又怕陈安真的冲动闹出大事。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点嚣张的脚步声。
陈安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得胜后的轻松，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
“搞定了。”她随意往沙发上一坐，大大咧咧地剥开橘子，“赵江那小子，我已经给他‘好好聊过’了。”
李凡一怔：“你……没动手吧？”
“放心，我有分寸。”陈安咬着橘子，笑得狡黠，“我没打他，就是找了一群人把他堵在巷口。他也就是平时在学校里横，真遇上不怕他的，怂得比谁都快。”
“我跟他说，李星是我罩着的人。”
陈安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有力：
“以后再敢动他一个手指头，我就让他在这条街上抬不起头。”
李星站在原地，心里一酸。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划进“我罩着”的范围里。面前的少女毫无形象地蜷在沙发里，指尖捏着半颗橘子。她好像不爱吃橘瓣上细密的白络，总要耐心地撕得净净，才肯送进嘴里。她身形纤瘦，身上那件T恤宽宽松松地罩着，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午后的阳光斜斜淌下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与指尖上，细碎又温柔，仿佛连她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光。
李凡并未注意到李星的神情，她开口道谢。
“谢谢你，安安。”她声音很轻。
陈安却摆摆手，满不在乎：
“谢什么，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有事我不帮你，我帮谁？”
她顿了顿，又认真起来：
“以后在学校受委屈、被人欺负，也别一个人硬扛。不管多远，你给我打电话，我立马过去。”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多余煽情。
李凡轻轻“嗯”了一声，有人撑腰的感觉，是这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