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何人,你不是知道的吗?”
萧寒晸暗暗压下乱窜的内力,擦去唇边血渍,喘息着回答她。
“我是知道。”苻山月唇角噙着几分试探,“但并不知道你身手竟如此厉害,所以才好奇。”
红姨说过,此人是临州一介书香世家子弟,家中遭难、亲眷遇害,才流离至此。
可究竟因何被害、仇人是谁、又为何身中奇毒……这些她都未曾细说。
不是不说,是红姨也打听不到。
昨夜她试探过几句,他只含糊带过,不愿多言。
如今得了机会,她自然要顺势问个明白。
萧寒晸瞅她一眼,语气淡漠地提醒,“你确定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审我底细?”
苻山月扫了眼围在四周的纨绔与围观人群,轻笑一声:
“既如此,回谷之后,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其实她早看出来了,这男人出身绝不简单。
一介寻常书香子弟,怎会有这般身手气度?又怎会惹上那等身之祸、身中奇毒?
不过她只是暂时利用他一年,倒也不怕他会带来什么麻烦,再麻烦,总比她现在这处境要好不止一点。
不远处被人扶起来的吴茂自觉落了面子,他堂堂吴家少主,竟被个女人和小白脸收拾,颜面尽失。
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朝手下厉喝:
“都给老子上,谁能替小爷把这女人绑回府,小爷赏他一千两。”
重赏之下,那帮随从打手果然红了眼,一窝蜂朝两人扑来。
苻山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提醒身旁男人:“站稳,看好了。”
一个回旋横扫千军,灵巧的身姿异跃而下,抬脚就将冲上来的一群纨绔全踢倒在地。
此时楼里小厮恰好牵马过来,见门口躺倒一片、狼藉不堪,当场惊得愣在原地。
苻山月拍拍手,收起银针,没事人一样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先将包袱系在马鞍之上。
足尖一点,她利落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她朝他伸出手。
面纱下,萧寒晸冷眼扫过地上哀嚎连连的一人等,视线落在吴茂肿得更个猪头一样的脸。
再抬眸望向马背上身姿飒爽的女子,唇角不自觉一扬。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背着古琴翻身跃上马背,稳稳坐在她身后。
“驾。”
苻山月不再理会那帮鼻青脸肿的废物,扬鞭一甩,两人共乘一骑,快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徒留一串气急败坏的怒骂与哀嚎:“苻山月,你给小爷等着,此仇不报,我吴茂誓不为人。”
待出了城门,行至郊外山道,马儿渐渐放缓了脚步。
萧寒晸忽然微微倾身,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地与她解释:
“中午那些肚兜,真不是我的,是那位迟公子的。”
“迟公子?”苻山月偏头略一思索,片刻才恍然,“哦,中午遇到的那位琴师?”
萧寒晸淡淡嗯了一声:
“说是他娘子让他带进来,想让他卖给楼里的姑娘们,但他抹不开面子。”
萧寒晸睁眼说瞎话,把他妹妹和母亲做的肚兜,说成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娘子。
苻山月更不解了,“那为何婆子叫的是你的名字?”
萧寒晸呼吸微浅,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方才毒气上涌的痛苦这才稍稍得以缓解:
“我初入楼中时,与他同住一间房,那婆子大约是认错了人。”
苻山月淡淡一笑,反应很平常:“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你不说也无妨。”
身后男人瞥她一眼,见她既不追问,也不疏离,索性直接摘了斗笠,将整张脸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沉而随意:
“你选段席舟时,就不曾打探过他详细的底细吗?”
苻山月答得坦然:“打探过呀,红姨说你是临州一户书香世家的公子,家中被奸人所害,才辗转流落至此。”
“更具体的她就语焉不详了,所以我才要亲自问你。”
萧寒晸沉默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锋芒,略一沉吟,便将段席舟这个身份的身世缓缓道来:
“我家是临州百年书香段家的旁支,家父为人清正,不肯与地方豪族同流合污。”
“后来遭奸人构陷,主族嫌多事,不愿出面照拂,便一步步被人至绝境。”
肩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苻山月凝神细听,“那些人你父亲做什么?竟要狠到灭门的地步?”
“圈占民田、私贩盐铁、收买文人、扰乱地方视听……”
萧寒晸声音微冷,语中满是不耻,“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苻山月默然。
世间各处,从来都是这般,利字当头,便有人敢视人命如草芥,弃道义如敝履。
萧寒晸顺势道:
“我身上这毒,便是那伙人所下,为的就是要挟家父低头。”
“可家父性子刚烈,即便儿子受制,也始终不肯屈从,最终惨死狱中,家产尽数抄没。
“对方到底顾忌段家百年声望,不敢把事情做绝,才留了我与母亲、幼妹三条性命。”
瞥一眼她侧脸,见她在认真听,他又将声音提高了些:
“后来听闻永安镇有神医能治奇毒,母亲便带着我与小妹一路赶来。”
“再后来呢?”苻山月轻声追问。
“再后来,我们在来永安镇的半途中失散,等我寻到她们时,人已溺死河中。”
萧寒晸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起伏,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语气里,透着淡淡的苍凉:
“那伙人,终究还是没打算放过我们。”
“我这一身武艺,也是为了压制身上的毒,请了厉害的武师传授的。”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孑然一身、再无牵挂的孤子,免得她一时心软,说要帮他寻亲寻人。
苻山月却听得眉心微蹙,心头也跟着沉了几分:
“我原以为自己已是够惨,没想到,你比我更惨。”
她这一生虽也坎坷,至少身边还有阿婆、大奎、暖冬,还有一个能落脚的家。
而他,竟是一无所有。
“所以,你得知我能解你身上的毒,才应了我?”
萧寒晸没有回答,但苻山月懂了。
“也好。”她淡淡开口,“我利用你一年,你借我解毒,我们就算了。”
“一年之后,解完毒,你要去报仇,我绝不拦你。”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若是这一年里,你还算安分懂事,让我满意,你走的时候,我还可以赠你几味猛毒。”
“到时候你便让那些人也尝尝,被人下毒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马蹄行过漫长山路,缓缓上坡,穿入一片密林,两人再次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寒晸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青翠,又看这越走越偏的城郊山路,这才又开口:
“瞧你也不似缺银钱的人,为何不在县城购置宅院、开一间药堂,反倒要住在这深山僻谷之中?”
苻山月低笑一声,故作神秘:“等你到了我家,自然就懂了。”
她心头轻快,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再度扬蹄飞奔。
直至行至半山高处,她才猛地勒住缰绳,抬手指向下方山谷,眉眼飞扬:
“看,那便是我家了。”
“虽说偏僻了些,却是万两黄金也换不来的人间仙境。”
这可是她在这异世里,从小长到大、亲手打理出来的桃源。
萧寒晸直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青山如眉,漫山桃红柳绿,粉白相间,如云蒸霞蔚。
村落四周良田环绕,溪水如碧玉带,蜿蜒穿谷而过。
好一处与世隔绝、不染尘俗的桃源秘境。
“景致确实难得,只是离县城远了些。”他给出一句中肯评价。
苻山月轻扯缰绳,策马朝谷中而去,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那是自然!整座山谷,都是我家的产业,你呀,就跟我回去做压谷夫君吧。”
压谷夫君?倒是个新鲜有趣的称呼。
萧寒晸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压不压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猎物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