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我第一次见到月月,是在山南客运站的候车大厅里。

那是爆发后的第三天。说是第三天,其实我已经没什么时间概念了。手机早没了电,手表在翻墙的时候摔碎了表盘,指针卡在十点二十,不知道是上午还是晚上。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爆发从第一个病例到全城沦陷,只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而我们这些还没死也没转化的人,就像被水冲到同一片礁石上的碎贝壳,在偶然和恐惧中撞见了彼此。

客运站是泽当镇为数不多的钢筋水泥建筑,两层楼,候车厅的玻璃门可以从里面锁上。我来的时候,里面已经躲了十几个人。有跑长途的司机,有从一高逃出来的学生,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一直在哭,她捂着他的嘴,自己也哭。大家都在低声说话,或者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和平,是所有人都在用最后一点理智把自己捆住。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从地上捡来的背包——不是我的,里面有一件冲锋衣、半瓶水和一包压碎的饼。我看着玻璃门外面的街道,有人影在晃动。不是跑,不是走,是那种一步一顿的、关节生锈的移动方式。他们在找什么。我们都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砸,不是撞。是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搂得死紧,孩子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脸憋得通红。一个司机摸出了一铁管,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男生的脸我第一眼没看清,因为他侧着身,把女生挡在后面。他的右手攥着一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看清,是一截铁管,一头磨尖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抓住什么或者挡开什么。

“开门。”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像是在逃命的人,像是在执行某个已经想好的步骤。

没人动。那个司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门外一眼。门外的男生等了三秒钟,又说了一遍。

“开门。我们没有被咬。”

他的语气里没有恳求。也没有威胁。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他确信的事实。

有人开了门。

那个男生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在那种情况下,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他的校服袖子上有血,但不在他手臂上。他手里那截磨尖的铁管上也有血,是暗红色的,已经了。

他把铁管放在门边,转身把门重新锁好。然后他蹲下来,问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他饿了吗?”

妇女愣了一下。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孩子。孩子止住了哭,用两只小手抓住巧克力,不懂撕包装纸,只是攥着。他又从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妇女。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在心里已经预演过很多次。

那个女生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赤着一只脚,脚踝上缠着一件撕成条的校服布料,扎得很紧。她的马尾松了一半,脸上有泥,但五官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川西坝子上那种常年照不到太阳的白。她就是幸运,半藏半汉,父亲是四川人,老家在贡嘎。她在四川读的初中,见过成都的春熙路,听过韩国的流行歌,世界比山南的同龄人要开阔一些。但此刻她站在他身后,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不会断掉的东西。

那个男生直起腰,扫了一眼候车厅里的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钟。我后来问过他,为什么看我。他说,因为你没发抖。

我当时确实没发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还没消化这一切——那些在街上摇晃行走的人影,那些突然中断的尖叫,那些从宿舍楼方向升起的黑烟。我的脑子还在用旧世界的逻辑试图解释新世界的现象。这是一种迟缓,不是一种勇敢。但月月后来说,在那种情况下,没发抖的人要么是傻了,要么是已经见过更糟的了。

他不确定我是哪一种。

他在候车厅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那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斜着打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橘色光带。外面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是一声喉音,有时候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有那个孩子在吃巧克力,吃得满嘴都是,咯咯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候车厅里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

月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那截铁管上,每隔一阵就会睁开眼睛,朝玻璃门的方向看一眼。不是警惕,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端着一瓶水分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身边的幸运。她摇了摇头,把水推回去。他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水瓶拧紧放回包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们从哪来的?”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那时候光线正在变暗,他的脸一半在暮色里,一半在阴影里。“一高。”他说。

我愣了一下——一高离这里至少有十五公里。他们是用脚走过来的。两个人,没有车,没食物,中间穿过半个正在沦陷的城区。

“你们走了多久?”

“从昨天天黑开始。”

“晚上?在外面?”我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好像危险只存在于夜晚,好像白天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玻璃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晚上更冷。但它们不会因为冷就停下来。所以你要么学会在夜里走路,要么就死在夜里。”

“它们”——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指代一个早已定义好的变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幸运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她坐在他身边,膝盖蜷起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鞋面上。她身上的校服很单薄,山南四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月月没有看她,但把自己包里的冲锋衣抽出来,放在她膝盖上。她没推辞,套上了。衣服太大,袖子长出半截手指,她卷了两圈。

我看着这个细节,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东西,是我不懂的。不是那种末电影里硬塞进来的浪漫,是一种更安静的、仿佛已经不需要开口的默契。像是两只在暴风雪里挤在一起的羊,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靠这么近。

天黑之后,候车厅里有人开始发烧。

是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巧克力还攥在手里,包装纸被口水浸得发皱。她开始发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整个人都在颤。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孩子弄醒。然后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有人开始慌了。一个中年男人说要去给她找药,旁边的人拉着他,说药房在外面,外面全是那个。男人说那总不能看着她死。他们吵起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激烈。那个孩子在别人怀里醒了过来,开始哭。

月月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位妇女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了她的眼睑。他的手很稳,在那种时候,稳得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后来我问他学过医吗,他说没有,但他母亲做过护士,教过他最基本的东西。测体温、看瞳孔、分辨昏迷和休克。更重要的是,他在那扇铁门后面学过一件事: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解决问题,是先让自己站住。

他站起来,问旁边的人:“她身上有伤口吗?”

没人知道。她一直抱着孩子,没人仔细看过她。月月让幸运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妇女的外套解开。在她的左肩后面,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伤口。不是抓痕,是咬痕。齿印清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边缘开始发黑。

“什么时候被咬的?”月月问。

没有人回答。那个妇女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大概是在今天早上被咬的。带着孩子逃跑的时候,从一辆翻倒的三轮车旁边经过,一个趴在地上的东西突然抬头咬了她的肩膀。她忍着没吭声,继续抱着孩子跑。跑了一整天,直到撑不住。在这种感染面前,母爱的坚韧也只是多撑了几个小时。

月月站直身体,看着那个妇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脊背开始弓起来。那个孩子还在哭,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但哭声止不住。

月月转过头,看着我。

“你,跟我来。”他说。不是请求。是判断。

他带我从候车厅的后门出去。后门通向一个卸货的小院,堆着一些废纸箱和几辆锈掉的购物推车。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偶尔有手电筒的光亮在闪,不知道是活人还是什么。

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烟。是那种便宜的云烟,盒子皱巴巴的。他递给我一,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她快变了。”他说。

“我知道。”

“你见过吗?变的过程。”

我想起那个妇女逐渐发白的皮肤,想起她弓起来的脊背,想起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喉音。我没见过完整的转化过程,但我见过结果。在来客运站的路上,我看见一个男人躺在路边,肚子被剖开了,但还在抽搐。他的眼睛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咬空气。

“见过一些。”我说。

他点了点头。“他们一旦变了,和生前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不是医学上的,不是哲学上的。是最朴素的那层意思——你会看见你最熟悉的人的脸,但那脸上没有一丝你认识的东西。他的嘴巴会用来咬你,他的手会用来撕你。他不再是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他是一种被同一个程序驱动的、名为饥饿的机器。

“所以,”他说,“你得帮我。”

“帮什么?”

他看着我。烟夹在他手指间,火光烧到一半,灰烬掉在他鞋面上。

“等一下她变了,我一个人处理不来。客运站里的人会乱。门不能破,破了谁都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安排一次大扫除。没有慷慨,没有悲壮,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列出来。这就是他的方式。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处理过一次了。不是陌生人。是旦增。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在她变之前,控制住她。把她从后门带出来,然后——”他顿了顿,“处理掉。”

“处理掉?”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他看着我,不是质问。是认真的询问。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按灭在墙上。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但离得这么近,我看得见。他的手一直在抖,拿烟的时候在抖,拿铁管的时候在抖。但每次要做决定的时候,那双手就稳了。

“这件事我做过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旦增。我最好的兄弟。”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夜空。高原上的星星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要掉下来砸在人的脸上。他没再说什么,我也不再问。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把别在腰后的那截磨尖的铁管,在手里转了一圈。

“走吧。”

妇女的转化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我们回到候车厅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躺在墙边的姿势了。她正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从地上撑起来,一节一节地,脊椎像被一无形的线提着。她的嘴张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站起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朝孩子的方向转头。那个孩子在别人的怀里,还在哭。

候车厅里的人散开了。所有人都往后退,有人拿起了行李架上的铁管,有人打开了后门往外跑。那个中年男人挡在孩子面前,手里举着一拖把杆,手在抖。

月月没有犹豫。

他大步走过去,在那东西还没完全站稳的时候,一棍砸在它的膝盖窝上。它往前一跪,身体失去平衡。月月顺势转到它身后,铁管的尖端抵住了它的后脑——那个位置,是脑的投影。

他没有马上刺下去。

他说,他曾经也犹豫过。面对旦增的时候。当他被旦增压在地上、看着那双什么都认不出的眼睛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闪,是退,是叫他的名字。他下不了手。因为那张脸还是旦增的脸,那红绳还是旦增阿妈编的红绳。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在末世之下,每一个变量都必须被精确计算。风险不能留。情感不能成为漏洞。不是冷酷,是他在铁门后面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在绝对的无序面前,唯一能护住你的是秩序。

旦增已经不在了。留下的那具身体,只是一个容器,装着一个名叫饥饿的程序。让它继续存在,是对它曾经承载过的那个人最大的侮辱。旦增最后的请求,不是让他犹豫,是让他果断。

所以他让旦增体面地走了。在雅鲁藏布江边,他用那钢管从后脑精准地刺入脑,一瞬间的事。旦增的身体瘫软下来,像一被抽掉了主心骨的稻草。他跪在旦增身边,用手合上了旦增的眼睛。然后站起来,带着幸运,往下游走去。没有回头。

这一次面对这位妇女,他没有犹豫。

铁管刺入的位置很精准。后脑,颅底上方,脑的位置。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完全瘫软下来,像一具被剪断了绳索的木偶。不是睡着了。是停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饥饿,在一瞬间归零。

月月拔出铁管。血顺着尖端滴在地上,是暗红色的,不喷涌,只是缓慢地渗。他蹲下来,把她的眼睛合上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依然微微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页不能折角的书。

幸运从旁边走上来,把那件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了妇女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盖完之后,低头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她没发出声音。也许是在念什么。也许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个孩子还在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妈妈睡着了,妈妈刚才还在发抖,现在安静了。月月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小孩看着他,泪珠子挂在脸颊上,一抽一抽的。月月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月月问他。

小孩说了什么,听不清。他的嘴里塞着巧克力,含含糊糊的。

月月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那个中年男人说:“这里不能待了。门已经破了,后门开着,那些东西随时可能进来。天亮之前,得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有人问。

月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墙边,把地上那个背包捡起来——里面装着半瓶水、一件备用外套、一本被水浸过的物理课本。他把铁管擦净,别在腰后。

然后他转向我们所有人。

“旦增家在泽当镇边上,两层楼,自己盖的,结构很结实。他家开小卖部,物资应该能撑一阵子。关键是——他母亲还在那里。”他顿了顿,“我得去找她。”

“如果她已经被——”

“那我就告诉她,她儿子没给她丢人。”

没有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把孩子抱起来,用一块毯子裹住他。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看着地上那块冲锋衣盖住的人形。有人开始收拾背包。有人还在发抖。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幸运走到月月身边。她已经把那只缠着布条的脚重新包了一遍,用从候车厅医疗箱里翻出来的纱布和胶带,扎得比之前紧实。她说:“我跟你去。”不是问句。

月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担忧,是一种比语言更深的确认。然后他说:“走。”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他背起背包,把她让到靠墙的一侧,把铁管换到顺手的位置。他身上的校服已经很脏了,袖口破了一截,嘴唇裂起皮。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钉进地里的桩。

“你也来。”他转过头对我说。

“什么?”

“你没发抖。”他说,“不管是因为傻还是因为见过更糟的——我们需要人。”

他说“我们”的时候,看了幸运一眼。又看了那个被中年男人抱着的孩子一眼。又看了剩下的人一眼。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没什么东西可带的。一个不是我的背包,里面有一件冲锋衣,半瓶水,一包碎饼,一块表盘碎了的手表。我背上包,跟着他走向后门。

外面是高原的夜晚。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砾的气息。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亮得足够照出脚下的砂石路。

他走在最前面。铁管的一头朝前,随时准备挥出去。他的影子被星光拉得很长,打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只低飞掠过荒原的鸟。

我看着他。这个我刚刚认识了两个小时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手里拿着一截磨尖的铁管,眼睛看着前方,一步都没有犹豫。我在心里叫他“月月”——那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名字,但那一刻,我已经觉得他配得上这两个字里所有的清亮和安静。

我后来问过他,你信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信。然后沉默了很久,又说,但我欠旦增五十块钱。如果能活着回去,我要还他。

我说,你还得了吗?

他说,还不了。但可以告诉他妈,他走的时候,没欠谁的。钱是我借的,债是我欠的。他说,旦增借给他的不是五十块钱,是一个兄弟在末前最后的情义。这种情义,用命还都嫌轻。

那是我认识他的第一个晚上。他从铁门里带出来的习惯还没有褪,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伤口还没有结痂。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他只是走在最前面,替所有人看着黑暗,手里的铁管已经磨得很薄。天还没亮。路还很长。

但我们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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