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三天,凌雪的耐心耗尽了。
她发现自己的精神扰对林佳佳的效果在持续衰减。最开始是一整节课能让她提笔忘字五六次,后来降到两三次,再后来降到一次,到上周五,整整一节课,林佳佳从头写到尾,笔没停过一次。扰还在释放,但像水泼在油布上,滑走了。凌雪不相信一个凡人能抵抗修仙者的精神压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轻了。
周晚上,柳如烟在房间里做最后一次周天运转。丹田里的气旋比刚入练气一层时稠密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转都带着沉稳的惯性。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刻意入定才能运转心法,心法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挂在意识的边缘,无时无刻不在低速运转。窗外那层被抽离的气运之流,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像住在铁道边的人习惯了火车经过的声音。
她收了功,正准备躺下,感知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主动扫描,是被触发的——像有人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布在周身的能量层。她闭眼,将感知顺着触发方向探过去。
一道极细极淡的灵气丝正从她卧室窗户的缝隙中渗入。灵气本身是无色无味的,但这道灵气丝上附着的精神印记太明显了,明显到柳如烟几乎能辨认出施术者的个人特征——阴冷、谨慎、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试探。像一个擅长撬锁的人,先用一细铁丝伸进锁孔探探深浅。
柳如烟没有动。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均匀,假装睡着。灵气丝在她周身游走了片刻,最终停在她眉心前——和上周在教室里那道精神扰同一个落点。然后,它猛地扎了下来。
不是试探,是攻击。一股尖锐的阴冷感刺入眉心,比上次强了至少三倍。上次是冰针,这次是冰锥。柳如烟只觉得眉心一寒,一道恶意的精神指令沿着灵气丝传导进来——不是语言,是一种强制性的情绪灌输:恐惧、混乱、自我怀疑。如果是普通人,这道指令足以让一个人在夜里惊醒,心慌意乱,第二天精神恍惚,考试发挥失常。
但柳如烟不是普通人。她是练气一层。虽然境界不高,但她的基是用万灵归元诀打的——吸收的是地气、草木生机、混沌残影、枉魂怨念。这些能量的质地杂而不乱、浊而不污,在丹田里被炼化之后,沉淀下来的是极其扎实的底子。凌雪用练气三层的精神攻击打她,就像一个练了三年花架子的人去打一个扛了三个月重活的人——看上去对方段位更高,实际上力道落不到实处。
柳如烟让那道精神指令钻进了眉心。然后,她关上门。不是物理的门,是识海的门。万灵归元诀的拆解机制瞬间启动,丹田气旋加速旋转,经脉中涌出一股温热的能量流,在眉心处凝聚成一层薄而韧的屏障。屏障不是什么高明的防御法术,纯粹是将自身真气高度浓缩之后形成的一个气旋——像水里的漩涡,任何外力进入都会被卷入、拆散、化解。那道冰冷的精神指令撞上屏障之后,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是凌雪的一丝精神力——阴寒、尖锐、带着明显的攻击意图。
柳如烟没有把它们排斥出去。她按照心法第二页的“纳而不受”诀,让屏障打开无数极细的微孔,将那些碎裂的精神力碎片一缕一缕地引进去。不是吞进丹田,是引入心法的拆解层——像把一堆废铁扔进高炉,先熔成铁水,再分离杂质。凌雪的精神力杂质很多。她基不稳,灵气驳杂,精神印记里夹杂着大量的负面情绪——不是针对柳如烟的,而是她自己在修炼中积累的执念、排斥和优越感。这些东西凌雪自己没有清理过,大概也没人教她怎么清理。
柳如烟替她清理了。杂质被剥离,剩下的纯粹精神力只有极细极细一缕,但质地意外地好——清澈、凝练、带着练气三层修士的修为底蕴。柳如烟将这一缕精神力引入丹田,气旋轻轻一吞,将其化入自己的真气储备。丹田的温度微微上升,像是往火堆里添了一小块炭。
然后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发现对手底牌之后的了然。
灵气的余波散尽,她重新闭眼,感知顺着那道灵气丝退去的方向反向追溯。灵气丝缩回的速度很快,但来不及——和她之前推测的一样,凌雪在施术时,精神力与嘴边的咒语都留在教室里最便利的位置,不是从城东的家中,而是从校园的方向。余波的来源被锁定在高三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那正是林佳佳第一次撞破凌雪施术的地方。
周一,期中考试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柳如烟坐在考场上,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在酝酿一场暴雨。监考老师在前面拆封试卷袋,教室里响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试卷传到她手里,她低头扫了一遍题目。难度正常。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做到现代文阅读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扰又来了。这次不是精神攻击,是气运压制——源头无法精确锁定的、弥散性的压制,像一层薄雾罩在天上,看不到从哪里来,只知道天变暗了。柳如烟能感觉到,自己握笔的手指被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往外推,像有人在用一羽毛轻轻拨她的手腕。桌上的水杯被前排同学无意碰倒了一次,她的试卷差点溅湿。不多时签字笔也断了一下水,她旋开笔头重新回了一下墨。
她没有开屏障。不需要。练气一层之后,这种程度的扰已经不是威胁了。她只是默默提升了万灵归元诀的运转频率,丹田气旋加速运转,经脉中的能量流速加快。那些附着在她身上的压制力被一丝一缕地捕捉、拆解、转化。气运压制说白了也是一种能量形态——扭曲的、负面的能量,但终究是能量。万灵归元诀不在乎它原本是什么,反正到了熔炉里都是一样的原材料。
考完数学,她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吹风。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笑声在暮色中拖得很长。她靠着栏杆,闭眼感应了一下凌雪所处的位置。一道熟悉的灵气源头从隔壁考场门口移出来,顿住了。
她知道凌雪在看她。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让风把头发吹到耳后。心法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凌雪散逸的灵气余波——考完试心情波动大,凌雪的灵气收敛不如平时严密,她从四楼一下来,那独有的灵力尾迹就被柳如烟逆向捕捉,顺势吸纳了几缕。每一次她的心法化解对方的攻击,都在悄悄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凌雪大概还不知道,她每次出手留下的一丝灵气和破绽,都在喂养这个被她视为无用凡人的对手。
柳如烟朝着校门方向走去,步伐平稳,目光沉敛。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被周围的嘈杂人声吞没。她没再回看,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回合的账——凌雪又出手了一次,而她已经不是被动招架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