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中,血腥与药粉的辛辣气息尚未散尽。火把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跳动,映得陆斩渊苍白脸上的血污明明暗暗。
青儿的小手笨拙而坚定地,用最后一点净布条,将他肋下重新渗血的伤口紧紧缠好。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留下道道白痕。
“哥,疼吗?”她小声问,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陆斩渊缓缓摇头,额角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真实的痛楚。他伸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拂过妹妹枯乱的头发,“不碍事。收拾一下,我们得走。”
不能留。四名黑风盗死在这里,虽是风雪夜,但对方若有同伴寻踪,天亮前必能找到此处。而且,他伤势沉重,急需一处绝对安全、可容长久调息之所,此处太浅,洞口敞开,绝非良地。
他扶着岩壁,艰难起身。每动一下,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锐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将那柄沾满血污的锈蚀猎刀在雪地上反复擦拭,直到刃口显出暗淡的金属光泽,回腰间。又将散落的银钱、粮、火折,尤其是那张羊皮地图和黑铁令牌仔细收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洞窟角落,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上。火光跃动,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怀中,那三件“异物”的共鸣与温热感,不仅未因战斗结束而消退,反而随着他气血的剧烈波动和伤势的沉重,变得越发清晰、活跃。
尤其是那枚暗紫色的怪晶,隔着布包,都能感到其中蕴含的、冰冷暴戾的能量,正隐隐与他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自青铜残片处流淌出的微弱清凉气息,形成某种拉扯。而半截令牌散发的阴冷沉坠感,则像一块镇石,微妙地平衡着另外两者的躁动。
“这东西……”陆斩渊心中念头飞转。那巨蛭怪物绝非寻常野兽,其体内凝结的晶核,隐隐与青铜残片、焦黑令牌同属“非俗”之物。残片似乎能汲取其能量,反哺己身,疗愈伤势?但这过程,显然受令牌的某种制约,或者说……调和?
他没有时间深究。直觉告诉他,这三件东西的关联与秘密,远非此刻能解。当务之急,是利用一切可能,恢复行动力,活下去。
他示意青儿靠近火堆取暖,自己则盘膝坐下,背靠岩壁,闭上双眼。尝试着,将心神缓缓沉入体内,去捕捉、引导那自青铜残片处流出的、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无处不在的剧痛和虚弱。但渐渐地,在一片黑暗的痛楚感知中,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青白色的光晕,稳稳盘踞在心口偏左的位置——正是青铜残片所在。光晕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分离出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清凉细流,渗入周围的血肉经脉。
他尝试用意念,极其小心地去触碰、引导其中一缕细流,缓缓移向肋下伤处。过程艰涩无比,仿佛在泥沼中拖行重物,心神稍散,那细流便逸散无踪。但他心志坚韧,忍受着引导时加剧的痛楚与精神耗损,一遍遍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更久。就在他精神即将耗尽、几欲放弃时,那一缕被艰难引导至肋骨折断处的清凉细流,终于“触碰”到了伤处。
刹那间,一股清凉中带着酥麻的奇异感觉,自伤处扩散开来。那辣的灼痛和骨骼断裂处的锐痛,竟以清晰可辨的速度,减轻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远谈不上治愈,但确确实实是缓解了!而且,清凉细流所过之处的肌肉淤肿,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有效!
陆斩渊精神一振。他立刻收敛心神,不再贪功冒进,转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一缕细流对伤处最痛位置的持续浸润。同时,他分出一丝意念,投向怀中那枚暗紫色怪晶。
果然,当他主动引导青铜残片能量疗伤时,怪晶的脉动明显加快了些,其中蕴含的冰冷暴戾能量,似乎更加“活泼”,隐隐有被残片吸引、想要涌出的迹象。而半截令牌的阴冷沉坠感,也随之增强,如同无形的锁链,约束着怪晶能量的躁动,使其涌出的趋势变得极其缓慢、平稳。
三者之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动态平衡:残片需能量,引动怪晶;令牌镇邪异,调和冲突;而他的身体与意志,则成了这微妙平衡的载体与“通道”。
“原来如此……”陆斩渊心中恍然,又升起更深的凛然。这绝非正道法门,倒像是某种不得已的、刀尖跳舞的邪路。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不再抗拒,反而尝试更加清晰地感受这种平衡,并小心翼翼地,从怪晶被令牌“过滤”后、缓慢渗出的那一丝丝极其精纯的阴冷能量中,分润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引入青铜残片的光晕。
“嗡——”
脑海中似乎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共鸣。青铜残片的光晕猛地亮了一瞬,分离出的清凉细流骤然粗壮了一丝,涌向肋下伤处的速度也快了一分。疗伤效果,显著提升!
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寒刺骨、混着暴戾意的微弱气息,也顺着那能量联系,企图侵入他的心神。眼前似有血光一闪,耳畔仿佛响起巨蛭临死前的凄厉哀嚎。
陆斩渊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他立刻切断了对怪晶能量的主动引导,全力稳固心神,默念边军锤炼意志的静心口诀。那冰寒暴戾的气息如水般退去,但残留的一丝悸动,仍让他心头发冷。
“不能急,不能贪……”他心中警铃大作。以此法疗伤,如饮鸩止渴,须步步为营,时刻警惕那怪晶中残留的负面气息反噬。
他放缓节奏,只依靠青铜残片自身转化出的清凉气息疗伤,不再主动汲取怪晶能量。虽然慢了许多,但稳妥。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与呼啸的风雪声中流逝。青儿抱着膝盖,坐在将熄的火堆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她看到哥哥苍白的脸上,痛苦的神色渐渐平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似乎悠长了些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哥哥在变好。这让她惶惧的心,也安定了一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陆斩渊缓缓睁开眼。眸中虽仍有疲色,但那股虚浮涣散之感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冷静。肋下的剧痛,已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行动。体内那股清凉气息仍在缓慢运转,持续修复着创伤。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这一次疗伤,虽只恢复了小半行动力,远未痊愈,但已是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一步。更重要的是,他初步摸到了这三件“异物”的一些门道,尽管前路凶险,总算有了一线并非全靠运气的倚仗。
“青儿,我们走。”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青儿立刻起身,小心地搀扶他。
陆斩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与雪地反光,再次展开那张羊皮地图。地图粗糙,只勾勒了黑山部分区域的山形、河流与几处明显的地标。那炭笔标注的“老鬼藏身?”位于一处标有“断龙脊”的山岭背阴面,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东北方向,深入约十五六里。旁边还有另一个标记,画了个简易的帐篷图案,旁注“狼窝”二字,距离“老鬼藏身?”处大约七八里,位于更外围的山坳。
“‘狼窝’……黑风盗的临时据点?”陆斩渊手指点在那帐篷标记上,眼神冰冷。从距离和位置看,方才那四名盗匪,很可能就是从那“狼窝”出来搜寻的。那么,老韩的隐秘石隙(被标为“老鬼藏身?”)或许尚未被他们真正找到,或者找到了,但发生了意外(遭遇怪物),未能得手。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处浅窟,地图上并无标记,应是在“狼窝”与“老鬼藏身?”两点连线偏西一侧。黑风盗若发现搜索小队失踪,最先搜寻的,应是这条连线附近区域,以及可能通往山外的路径。
不能去“老鬼藏身?”,那里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更不能往外围走,易被堵截。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方,一片几乎空白、只以简单笔墨勾勒出几道陡峭山形轮廓的区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鬼见愁”三字,还打了个叉,似是险地绝地,人迹罕至。
“鬼见愁……”陆斩渊低声念道,眼中光芒闪动。绝地,往往也意味着人迹罕至,相对安全。而且,其位置在“老鬼藏身?”的更深、更高处,需翻越“断龙脊”后方能抵达。黑风盗即便要搜,也大概率先搜相对好走的“老鬼藏身?”方向。
“就去这里。”他指着“鬼见愁”的方向,对青儿道。
青儿对哥哥的决定无条件信任,只是担心地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肋下渗血的布条。
“无妨,撑得住。”陆斩渊收起地图,紧了紧腰间猎刀,又将那包驱兽药粉取出,倒出少许抹在自己和青儿的袖口、衣领处,以掩盖血腥气,防备山林野兽。然后,他将火堆彻底踩灭,用积雪掩埋所有痕迹。
兄妹二人相互搀扶,再次踏入茫茫风雪。
夜,深如墨染。风雪未有稍歇,反而更加狂猛。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需耗费极大体力。陆斩渊肋下伤口因不断跋涉而传来阵阵隐痛,但他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在黑暗中艰难辨路,同时耳听八方,警惕任何异动。
按照地图所示,需先向东北,翻越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才能抵达“断龙脊”脚下。山道崎岖,林木蔽天,黑暗中几乎不辨路径,全凭记忆与直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已深入黑山腹地。风雪略小,但寒气更重。四周古木参天,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投下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阴影。远处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呜咽。
“哥……”青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小手将他衣角抓得更紧。
“嘘。”陆斩渊忽然停下脚步,示意青儿噤声。他侧耳倾听,眉头渐渐蹙起。
风中,除了自然的风雪林涛之声,隐约传来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但富有节奏,像是……很多双脚,踩在蓬松积雪上的“沙沙”声,正从他们左后方,隔着一段距离,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呈扇形蔓延而来!
声音还很远,但在寂静的山林中,被他超乎常人的耳力捕捉到了。人数不少,至少十人以上,而且脚步比之前的黑风盗更加轻捷、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意味。
不是寻常山匪!更像是……专业的追踪者,或者,是黑风盗中的精锐?
陆斩渊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对方来得太快了!而且,从声音判断,对方似乎有明确的追踪方向,并非盲目搜索。
是了,洞窟那里虽处理了尸体,但血腥气、打斗痕迹,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未必能完全掩盖。而且,那四名盗匪久出不归,“狼窝”必会派人接应探查。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此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松林,积雪深厚,不利于隐藏行迹。左后方是追兵来向,正前方是上山的陡坡,右侧是一片黑沉沉的、布满乱石和灌木的斜坡,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地图上,这片区域并无详细标注,只以杂乱的线条表示地形复杂。
追兵渐近,已能隐约听到压低的呼喝与犬吠声!对方竟带了猎犬!难怪追踪如此之快!
“走这边!”陆斩渊当机立断,拉着青儿,转向右侧那片乱石灌木斜坡。那里地形复杂,荆棘灌木丛生,或许能扰猎犬的嗅觉,也能利用乱石隐蔽身形。
两人不再顾忌声响,连滚带爬地向斜坡下冲去。乱石嶙峋,荆棘勾扯,很快便在衣物上留下道道口子。青儿几次险些滑倒,都被陆斩渊死死拉住。
斜坡又陡又长,仿佛没有尽头。身后的犬吠与人声,似乎被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未远离,反而因他们留下的新鲜痕迹,而咬得更紧。
突然,陆斩渊脚下一空!
“咔嚓!”脆响声中,一块看似结实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骤然崩碎!他本就重伤未愈,气力不济,加上抱着青儿,重心顿时失控,两人惊叫着,沿着陡峭的坡壁,翻滚着向下坠去!
天旋地转,冰冷的雪块、尖锐的岩石、枯硬的树枝,不断撞击着身体。陆斩渊只来得及将青儿死死护在怀中,蜷缩身体,减少要害受创。
不知翻滚了多久,“砰”的一声闷响,后背重重撞在某种坚硬之物上,下坠之势终于止住。陆斩渊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漆黑,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怀中青儿惊恐的哭叫,和远处,那迅速近的、纷杂的脚步声与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