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的红烛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烛花。
朱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感觉自己抱了个随时会炸的桶。
“断头饭?”
朱标听到这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六弟,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六弟啊,你把大哥想成什么人了?”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朱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他自己也拉了把椅子,紧挨着朱璟坐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摔杯为号,也没有屏风后面冲出来的刀斧手。
这和谐的氛围,让朱璟背后的白毛汗下得更密了。
“大哥,你既然不是来砍我的,那你大半夜搬空东宫库房啥?”
朱璟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双手缩回袖子里。
“这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敢接,你还是赶紧拉回去吧。”
朱标没有去拿那个匣子,而是反手摘下了头上的翼善冠。
他把头冠放在桌上,然后凑近了朱璟,指着自己的脑门。
“老六,你仔细看看哥的头发。”
朱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借着烛光,他清晰地看到,朱标原本浓密的头发,额角两侧已经明显秃了进去。
头顶的发丝也稀疏得可怜,甚至隐隐能看到有些泛白的头皮。
“看清了吗?”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凄凉。
朱璟咽了口唾沫,诚实地点了点头。
“看清了,大哥,你这发际线……退守得有点快啊。”
“何止是快,简直是溃败!”
朱标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竟然渐渐红了。
他一把抓住朱璟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六弟啊,你以为当这大明的太子,是什么好差事吗?”
朱璟被捏得生疼,只能咧着嘴笑。
“那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挺……挺威风的吧?”
“威风个屁!”
向来温文尔雅的太子爷,竟然破天荒地句粗口。
这一下,把旁边伺候的太监们吓得齐刷刷低下了头。
“每天寅时不到,天还没亮,哥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朱标掰着手指头,开始痛陈革命家史。
“洗个冷水脸,灌一肚子冷风,就得去奉天殿候着早朝。”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的黑眼圈在烛光下显得尤为可怜。
“下了早朝,那是大戏刚开场。”
“父皇脾气爆,看谁不顺眼就要拔刀人,哥得跟在屁股后面,天天给他老人家灭火!”
朱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大明储君啊,这分明是大明首席消防员加背锅侠。
“这也就算了。”
朱标指着门外的夜空,声音颤抖。
“每天晚上,哥的案头上都堆着半人高的折子。”
“山东闹蝗灾,河南黄河决口,北边又要拨军饷。”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口,眼角甚至闪烁着泪花。
“每一笔银子都得精打细算,算错了一文钱,父皇那边的折子就能砸在哥的脸上。”
“六弟,哥才二十多岁啊!哥这身子骨,早就熬成了药渣了!”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听得朱璟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明朝初年的皇帝和太子累得像生产队的驴。
但他没想到,大哥的怨气居然已经积攒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啊,今天天幕一出来,别人怎么想我不管。”
朱标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反手紧紧反握住朱璟的双手。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哥这心里,就像是搬走了一座大山,透亮啊!”
朱标看着朱璟,就像在看一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朱璟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大哥,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害怕。”
“六弟,你是千古一帝!大明交到你手里,绝对比交给我强一百倍!”
朱标本不理会朱璟的抗拒,语气越来越激昂。
“那钢铁舰队,那红衣大炮,哥看了都觉得提气!”
“只有你,才能护着咱们老朱家的江山万年不倒!”
朱璟急得直跺脚,拼命往回抽手。
“大哥!你清醒一点!那都是天幕瞎扯淡的!”
“我连只鸡都嫌见血,我造个屁的舰队啊!”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造!”
朱标大手一挥,直接把那个装满地契的紫檀匣子塞进朱璟怀里。
“这些钱你先拿去花!不够哥再想办法!”
“实在不行,哥明天去宫里,把你嫂子的私房钱也给你顺出来!”
朱璟听得冷汗直冒。
好家伙,为了甩锅,你连老婆的嫁妆都敢偷?
这要是让太子妃知道了,不得把东宫的屋顶给掀了?
“大哥,我真不是那块料啊!”
朱璟抱着匣子,苦着脸哀求。
“我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每天去秦淮河听听曲,这就够了。”
“胡闹!天命所归,岂容你推辞?”
朱标突然板起脸,拿出了一副长兄如父的做派。
但下一秒,他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六弟啊,你就当心疼心疼大哥行不行?”
朱标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憧憬。
“哥连以后的子都盘算好了。”
他凑到朱璟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等你把皇位接过去,哥就去苏杭买个带池塘的大宅子。”
“每天睡到上三竿,醒了就去湖边钓钓鱼,听听小曲儿。”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灾情军饷,全都让它见鬼去吧!”
朱璟看着大哥那副向往退休生活的迷醉表情,三观彻底崩塌了。
别人穿越,兄弟之间为了皇位得血流成河。
自己穿越,大哥竟然为了能去江南钓鱼,连夜倒贴求着自己篡位?
这反向内卷的修罗场,也太诡异了吧!
“不行!绝对不行!”
朱璟猛地站起身,把那匣子重重地按回茶几上。
“当皇帝这活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纯粹是拿命换钱!”
他指着朱标的脑门,义正辞严地回击。
“大哥,你不能为了自己去江南钓鱼,就把弟弟我往火坑里推啊!”
“这皇位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明天就去跟老头子说,让他给你发个丹书铁券!”
朱标一听,急得也站了起来。
“老六!你这就没良心了!哥平时对你多好,你就不想替哥分担分担?”
“分担什么都行,就是不分担皇位!”
朱璟态度坚决,像个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
两兄弟就在这大厅里,围着那个装满金银地契的箱子拉扯起来。
一个拼命往外推,一个死活不肯收。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旁边的东宫太监和六皇子府的护卫们全都看傻了。
自古以来为了龙椅打得头破血流的见多了。
像这俩主子一样,把皇位当成烂菜叶子互相嫌弃的,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六弟,你听话,先把钱收下。”
朱标死死把匣子按在朱璟口,急得脸红脖子粗。
“大哥,你别我!你再我,我明天就离家出走!”
朱璟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往外推。
就在这兄弟俩僵持不下,推拉到了白热化阶段的时候。
前院的夜空里,突然炸响了一道犹如奔雷般的怒吼。
“砰”的一声巨响,六皇子府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暴力踹开。
两扇门板砸在墙上,木屑横飞。
一阵带着北方凛冽风沙的粗犷嗓音,瞬间穿透了前厅的大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掉。
“六弟莫慌!四哥带人来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