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为表歉意,邀请赵念和赵容,下榻钱府。
赵念以赵容肩上有伤为由,坚决辞谢,赖在顾府。
其实,赵念这回在理。饶是读尽圣贤书的赵容也没想到,燎原火狼抓出的肩伤,令赵容卧床数,行动不便。
所谓燎原火狼,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寓意。
若是只读圣贤书的赵容偶尔看看志怪小说,就不会如此纳闷了。
钱七七爱看的《南陵传》写道:燎原火狼成年之后,可喷出数点火星,足以燎原一座宫殿。
咳咳,燎原火狼钱一一贪图美郎君之色,离成年尚远。
“一一,待会儿你要怎么道歉?”钱七七用金瓜子收买来一套顾府丫鬟装束,抱着燎原火狼,爬树翻墙而入。
燎原火狼摧残了庭院内的兰花,拼成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三个字,是春衫公子用桃花鱼教导燎原火狼。
“一一,真乖。”钱七七摸了摸燎原火狼的脑袋,桃花含笑,尔后抱着燎原火狼,蹑手蹑脚,潜进西侧厢房。
隐藏在西侧厢房的暗卫,睁只眼闭只眼。
主子有令,谢绝探访,除了钱七七。
“三皇子殿下,顾府家宴之后,七七认真反省,甘愿做丫鬟伺候你,表示真诚的歉意。”钱七七作揖道。
语罢,燎原火狼伸出爪子,扯了扯钱七七的桃花囊,翻出六六三十六颗相思红豆,排成对不起三个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赵容低笑道。
“夫子给的,说是思念一次,放入一颗。”钱七七傻笑道。
赵容原本在欣赏钱七七的丫鬟装,少了几分娇艳,多了几分灵动,颇为新奇,乍听到此句,心底不是滋味。
钱到底怎么教的女儿,身负丹凤命格,却到处拈花惹草。
这句话,放在顾知州身上也同样适用,顾盼盼暗恋香满居士多年。
“三皇子殿下,你身上有桂花清香,好像是西子银桂。”钱七七突然扑倒赵容,细细嗅之,尔后摇摇头,顿感失望。
西子银桂,乃桂花中的珍品。
而春衫夫子身上的淡雅桂香,猜不出是什么品种。
“对,西子银桂。”深受儒家非礼勿动思想熏陶的赵容,此刻耳子薄红,当真一动不动,活像任由钱七七欺负的小姑娘。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有顾府婢女推门而入,恰巧目睹了钱七七的混世魔王本色。
“钱小姐,刚才多有失礼,本王立即去解释清楚。”赵容急忙起身,却拉扯到肩上伤口,吃疼一声。
“没必要解释,越描越黑的。”钱七七将赵容轻轻按到床上。
当初钱七七三岁,只不过觉得好玩,就扒光了春衫少年的衣裳,涂抹了绿茶酥与紫薯酥,却被误传,将香满居士的书童,蹂躏得遍体青青紫紫。
钱七七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待到明白什么叫蹂躏得遍体青青紫紫,曾经出面澄清过,可惜无人相信。
再说,及笄那年,钱七七开撕管着九尺床的春衫公子。
钱和孙管家,还不是皆误会钱七七霸王硬上弓么。
钱七七现在已经不怕受委屈了。或者说,压不把被误会当作委屈。春衫公子曾经说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钱小姐,你是女儿家,就算胡闹也不该受委屈。”赵容轻声道。
温柔,仿佛是赵容的代名词。
钱七七见过香满居士的温柔,氤氲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却始终给人距离感。钱七七也瞧过春衫公子的温柔,像那春夜里的桃夭,沐浴着月光的寒凉。
而赵容的温柔,犹如江南烟雨打湿的杏花,触感温润,让钱七七产生新鲜感,想去一点点靠近。
“三皇子殿下,以后跟七七着混吧。”钱七七从口掏出折叠起来的桃花鞭,朝地上一甩,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艳艳精光。
“钱小姐,不会打算用这桃花鞭保护本王吧?”赵容浅笑道。
钱七七点头,小模样十分认真。
认真到令赵容片刻失神。虽然他从不需要保护,但是被人保护的感觉似乎不错,以致于许多年后窦难以忘怀这份悸动。
钱七七和赵容不知,他们的互动,恰好被阿诗偷瞄。
春衫公子交待过,若有大事,飞鸽传书,赏金一百。
阿诗正在琢磨着,钱七七那棵铁树,搞不好要被赵容这汪温柔的江南雨浇出花香。但是,揣摩一番春衫公子的心思,似乎对钱七七无意呀。
后来,阿诗财迷心窍,飞鸽传书给春衫公子。
当然,阿诗为了体现大事二字,直接夸张到钱七七铁树开花了。
赵容肩伤痊愈后,便劝服赵念,下榻钱府。
赵念也不是全听赵容的话,不招惹笑得那叫奸诈的钱七七,就去捉弄见到他拔腿就跑的阿诗,简直乐此不疲。
最后,阿诗抱着钱七七的大腿,把整个《诗经》都哭唱出来了,才苦苦哀求到钱七七借来燎原火狼,赶走赵容。
阿诗现在十分信奉钱七七的一句戏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且说五月,荼蘼过后,凉风阵阵,最适宜打马冶游。
丞相王临甫变法,有一条叫作提倡男女平等,而女子打马冶游,成了考核各州提倡男女平等的指标。
益州城郊,处处可见,穿着骑装的少女,的确是一道旖旎风光。
“小姐,小姐,好多美郎君呀。”阿诗跟着钱七七久了,彻底失去矜持的教养,兴奋地嚷嚷道。
以前,顾盼盼喜欢安静,最瞧不起打马冶游。
阿诗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那楚文帝不过是想解放了女人的劳动力,本不是真的希望男女平等,否则怎么不允许女人去参加科举。
呵呵,阿诗发现,她的两个主子,都是惊世骇俗呀。
“阿诗,小心被一头披着狼皮的美郎君采了花。”赵念嘲笑道。
阿诗听后,也不恼,直接放出燎原火狼,冲着骑在马上的赵念咆哮,笑得花枝乱颤,也颇有钱七七的嚣张气焰。
“好男不跟女斗!”赵念恼道,尔后策马奔腾。
“小姐,阿诗要去追求头披着狼皮的美郎君了,一一就交给你了。”阿诗一身鹅黄骑装,拱手握拳,展示不伦不类的女侠风采,然后也策马奔腾。
小姐不像小姐,丫鬟不像丫鬟。
钱七七揉了揉眉心,假装叹息。
“七七,你上次不是说,城郊有狐狸出没,想寻只漂亮的母狐狸,给一一配种。”赵容笑道,始终谦谦有礼,温文尔雅。
语罢,燎原火狼呜呜咽咽,故作委屈模样。
燎原火狼表示,他还年轻,需要多多欣赏美郎君。
“冰地赤狐,是一一未来的媳妇。”钱七七托着桃花粉腮,俯下身子,摸了摸燎原火狼的脑袋,笑得那叫奸诈。
冰地赤狐,指的是来自北狄的赤狐,每逢冬季,便会迁徙到南方。据说,冰地赤狐偏爱盛产美人的南方,例如巴蜀,例如姑苏。
果然,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上到人类,下到动物。
“这个季节,恐怕冰地赤狐回家了。”赵容轻笑道。
燎原火狼听后,连忙小跑到赵容跟前,极尽谄媚。燎原火狼也格外喜爱,赵容的温柔。
“那可不一定。”钱七七笑得纯良无害,尔后扬起马鞭,当先奔入树林,像极红色旋风。
接着,赵容也紧跟红色旋风,后面还有只发春的燎原火狼。
忽然,马儿急停,听得徐纤云矫揉造作的哭啼。
“徐姑娘,没事吧?”赵容早在顾府养伤,徐刺史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徐夫人,长子徐鹤,嫡女徐纤云,登门拜访,奉承一番。
“多谢三皇子相救,纤云无以回报。”徐纤云泣道,故意露出被灌木刺伤的脚踝,雪白罗袜染上点点鲜血。
钱七七瞟了一眼,那被栓在树边的马儿,不禁冷笑。
无以回报的言外之意,总跟着唯有以身相许。
先前,赵容是三皇子,钱七七受钱的影响,不待见老混账的儿子。如今,赵容是钱七七的容哥哥,就必须由钱七七罩着。
“徐纤云,你那罗袜上的鲜血,是鸡血还是鸭血?”钱七七笑道。
徐纤云听后,脸色煞白,然后若有所思,捂着帕子,继续哭泣。她那罗袜上的鲜血,不是鸡鸭血,而是猪血。
“徐姑娘,待会儿七七送你回去,还能走不?”赵容问道。
赵容同钱七七熟稔后,自然知晓钱七七性子顽劣,也不计较。
“多谢三皇子殿下关心,纤云可以走的。”徐纤云勉强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假装摔倒,想扑入赵容的怀里。
当然,徐纤云没有得逞。
论起苦肉计,钱七七才是高手。
钱七七扬起桃花鞭,径直将徐纤云的腰肢圈起,迫使徐纤云站得笔直,让赵容瞧一瞧徐纤云的真面目。
结果,徐纤云来了一段“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的哭功。
钱七七更加气恼了,怎么人人都会“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的哭功,她钱七七还停留在“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境界。
“七七,不得无礼。”赵容微恼。
“容哥哥要是想送徐纤云回去,大可以直说。七七要寻北地赤狐,耽搁不得。”钱七七骑上马儿,又是一阵红色旋风。
这回,燎原火狼也与主子共愤怒,追随而去。
赵容顿感无奈,打定主意,先送徐纤云回家。
所谓谦谦君子,总是要让所有人感觉到温柔。
赵容若是知晓,他的谦谦君子作风,差点害得钱七七失去清白,还能够继续让所有人感觉到温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