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扶着晾衣绳的手指一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矮墙那边，婆婆王桂兰和亲妈周秀兰的声音一句接一句飘过来，像两淬了毒的针，轮番扎进她的耳膜。
“可不是嘛，我那媳妇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往后还要坐月子，还要带孩子，哪有工夫上班？倒不如把工作名额让给我们娟儿，娟儿年轻，手脚麻利，在厂里准比她有出息。” 这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算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亲家母说得太对了！我们家晚星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能在纺织厂这几年，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是亲妈周秀兰的声音，谄媚得能掐出水来，“倒是她弟弟家宝，一表人才，要是能找到门路塞进厂里顶个缺儿……”
“哟，你倒会顺竿爬。我们老张家的名额，凭什么给你们老林家？”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对了亲家母，家宝那八百块彩礼的事，您能不能再跟建军商量商量？”
林晚星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飞。初冬的冷风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刮得皮肤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冷。她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 她的工作，她拼了命了五年的铁饭碗，婆婆要拿去给小姑子。
这份工作是她最后的底气和退路。没了工资，没了正式工的身份，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在这个家里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反过来想，如果永远拿不回工作，如果这辈子只能在这个院子里做一辈子免费保姆，被他们榨最后一滴血 —— 她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婆婆难得主动进了她屋子。
王桂兰拉了一把条凳坐到床边，脸上难得没有那副刻薄相，反倒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假笑，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像极了披着羊皮的狼：“晚星啊，我找你说个事。”
林晚星靠在床头，下意识直了直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看，你现在这情况，身子越来越不方便，又是头胎，马虎不得。厂里那活又苦又累，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棉絮呛得人喘不过气，你就算回厂里也未必熬得住。”
王桂兰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再说了，你下了岗，按理说人家厂里也不会再安排你回去了。但是呢，咱家有门路，你爹在厂里还有点老关系。你看这样行不行 —— 你主动去厂里找人说说，就说你身子不方便，自愿把工作名额转到张娟名下。这样咱家也不吃亏，工作还是落在自家人手里。等你生完孩子，把身子养好了，到时候让娟儿再想办法还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林晚星不傻。
什么叫 “主动去厂里说自愿转名额”？那就是铁板钉钉，彻底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什么叫 “到时候让娟儿还”？小姑子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这不过是哄她签字的鬼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细纱车间被棉絮和机油磨得粗糙不堪、布满裂口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 她抬起眼皮，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保住我的工作。不是我不愿意帮娟儿，是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瞬间熄灭了。
“行啊，林晚星。” 她 “啪” 地一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媳妇，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我头一回见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我好说歹说给你铺台阶，你倒端起架子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肯把工作转给娟儿，出了月子有你受的。这个家，没工作的闲人，连口热乎饭都不配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狠话：“还有，你这事不光我说了算。你自己问问建军，他什么意思。”
张建军的回应来得比林晚星预想的还快，还绝情。
第二天晚饭后，他难得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脱着袜子，用一种处理垃圾的口气说：“我今天听咱妈说了。你把工作让给娟儿吧。”
林晚星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死死盯着地面：“那是我的工作。”
“你那工作都没了，还‘你的’什么呀。” 张建军的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仿佛她在无理取闹，“厂长会上念了你的名字，你就不是厂里的人了。就算咱家不找人转名额，那名额也落不到你头上。与其白扔了，不如给娟儿，好歹是咱自己妹妹，以后她出息了，还能不记着你的好？”
“厂里只说精简分流，没说不能重新安置。我去找负责安置的人求求情，说不定还有机会……” 林晚星的语气几乎是哀求，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去找谁求情？” 张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女工，肚里还揣着一个，哪个车间愿意留你？你活有人家利索吗？别做梦了。明天我跟咱妈说，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张建军把脱下来的臭袜子往地上一扔，翻身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你不同意也没用。这事定了，明天我跟咱妈就去厂里办手续。”
话音刚落，震天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林晚星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她的目光从丈夫冷漠的背影移到窗外浓墨一样的夜色里，忽然觉得，这座小院，这个她叫了一年多 “家” 的地方，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暂住在这里的一个影子，他们要榨影子的最后一滴价值，然后把它像垃圾一样赶走。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去厨房生火时，正撞见王桂兰换上一身体面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穿了双平时舍不得踩的新布鞋。看见她，婆婆难得笑了笑，笑意却冰凉刺骨：“我去厂里找熟人。你不肯签字也没用，我已经跟厂领导打好招呼了，有人肯替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