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足够让林北把龙门的几条主要街道跑熟了。
他学会了分辨不同街区的路标，记住了几个常去的中转站的位置，甚至能在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里准确找到捷径。企鹅物流的工作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难的是要在规定时间内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简单的是只要跑得快、脸皮厚、遇到找麻烦的能动手，基本就不会出大问题。
但这一周里，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
轮换。
“从今天开始，你跟德克萨斯搭班。”能天使把一张排班表拍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边有几单长期客户要跟，暂时带不了你了。”
林北愣了一下，接过排班表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和德克萨斯排在一起，从周一到周五，配送路线是龙门东区的那一片。
“哦……好。”他点了点头，也没多想，“那东区的路线我不太熟，到时候得麻烦德克萨斯带一下了。”
“嗯。”德克萨斯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翻她手里那本书。
能天使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她甚至还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好好跟德克萨斯学啊，她比谱多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他转头看向德克萨斯：“她怎么了？”
德克萨斯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什么。”
“……真的？”
“真的。”
林北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再追问。毕竟德克萨斯这个人，能从她嘴里问出三个字以上的句子就已经算话多了。
上午九点半，林北跟着德克萨斯出了门。
东区的路线确实比他之前跑的西区要复杂一些——街道更窄，拐弯更多，还有一些路段需要穿过居民区的内部通道。但德克萨斯对路线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她几乎不需要停下来看路，每一步都走得毫不犹豫，像是脑子里装着一张活地图。
“这边。”她拐进一条巷子，脚步不停。
林北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路。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得像两条影子。
说实话，跟德克萨斯搭班的感觉跟能天使完全不一样。能天使喜欢一边走一边说话——聊路边的店铺，聊昨天送的单子，聊哪家夜摊的烤串最好吃。她能一个人说上十分钟不带停的，林北只需要偶尔“嗯”一声，她就能继续说下去。
但德克萨斯不一样。她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简短地指示方向或者确认收货信息。其余时间，她就是沉默地走，沉默地交接，沉默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林北一开始觉得有点尴尬，但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发现这种沉默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他可以专心记路线，不用分心去应付对话。
中午十二点半，他们送完了上午的单子，在一家路边的小面馆坐下来吃午饭。
德克萨斯点了一碗清汤面，林北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中间隔着一片沉默。
林北吃了几口，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于是开口找话题：“那个……德克萨斯，你跟能天使搭档多久了？”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三年。”
“三年？”林北有点惊讶，“那你们应该很熟了吧？”
“……还行。”
“她平时也是这样吗？”林北试探着问，“就是……突然换班什么的？”
德克萨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有点意外的话：“她有时候会这样。”
“这样？”
“突然换班，或者找借口不跟你一起出任务。”德克萨斯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她说没事，就是有事。”
林北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一周能天使的样子——她每天还是笑嘻嘻的，还是会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还是会偶尔拉他去吃宵夜。但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确实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以前她会拍他的肩膀，会凑过来看他手里的配送单，会在走路的时候故意撞他一下然后笑着跑开。但这周，她几乎没有碰过他。
“她是不是……不太高兴？”林北问。
德克萨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淡淡地说：“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的配送比上午轻松一些，只有四个单子，而且距离都不远。下午三点半左右，他们就收工回到了据点。
林北走进门的时候，看见能天使正坐在前台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哟，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的。”林北说，“东区的路线比西区复杂一点，但德克萨斯带得很好。”
“那当然，她可是老员工了。”能天使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出去了，晚上有个单子要跑。”
“晚上还有单子？”林北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就一个小单子，我一个人就行。”她摆了摆手，已经走到了门口，“你们早点休息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转头看向德克萨斯，发现她也正看着门口的方向，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她最近晚上也加班？”林北问。
“……偶尔。”德克萨斯回答。
林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看看她。”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林北推开据点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暮光笼罩着整座城市。他扫了一眼街道，看见能天使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她一个人走在街道上，步伐很快，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林北没有叫住她。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想起这一周她所有的笑容、所有的玩笑、所有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像是某种拼图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他突然意识到——
能天使可能不是不在乎。
她可能是太在乎了。
所以才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以后跟德克萨斯搭班吧”，然后转身走得那么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林北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但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