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开学第三周,沈亦宸发现自己桌肚里的信封数量出现了明显的同比增长。
他没有具体统计过,但手感不会骗人——伸手进桌肚摸课本,先碰到的不是课本封面,是信封的边角。有时候是一封,有时候是两封叠在一起,有时候塞得太靠里,他得把整个上半身探进桌肚里才能够到。他把每一封都掏出来,检查封面有没有署名,没有,全部没有。
六年级的沈亦宸和五年级不太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时间在他脸上做了些细微的调整——下颌线条更清楚了,鼻梁的轮廓更立体,那双遗传他爸的黑色眼睛比从前更安静,安静到在人群里不用说话也会被人一眼看见。以前只是女生回头看他,现在连那些从来不在意长相的男生也会在走廊里多扫他一眼。赵小鸥有一次在食堂端着餐盘打量了他半天,说他“越长越像漫画里那种坐在窗边不说话但全班都知道他存在的人”。沈亦宸的回答是把他的鸡腿夹走了。
但程淮止也变了。不是像他这样细微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变化,是那种迎面砸过来的、没法忽略的变化。他的肩膀比五年级宽了将近一拳,脖子比夏天时看着更有力了一点,下颌线条从耳朵下方斜切下去,眉骨比从前更突出,眉毛浓黑,眉尾那个往上挑的弧度在长大后不仅没柔和,反而更凌厉了,喉结凸起的很明显。如果他不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你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六年级的男生里怕他的人比五年级更多——不是他欺负人,是他什么都不用做,光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但这个人此刻正趴在课桌上,侧脸压着翻开的课本,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向葵。他的手指绕着课本页脚漫无目的地折来折去,纸都被折出了好几个方向的折痕。
“你能不能别折了。那是新课本——你书皮都没包。”
程淮止停下了绕页脚的动作,把手缩回自己那边。沈亦宸把那摞信塞进书包夹层里放好,拉好拉链。程淮止的目光跟着那摞信从桌肚移到书包、从书包移到拉链、然后盯着那个拉链头看了好几秒。
“垃圾为什么不扔?”程淮止的声音闷闷的。
“这又不是垃圾。”
“一堆纸,不是垃圾是什么?”
“纸上有字。别人写了字就不是垃圾。”
“写什么了——喜欢你?你是她们不认识的人,你凭什么——你就这样收下了?”
“我没说我收下了。我说不是垃圾。”沈亦宸把拉链拉好,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这么多看都没看过就扔掉,不太尊重。”
程淮止这次没接话,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银杏树刚开始黄,还不太明显,只是叶子边缘镶了一圈浅黄色,像被人用荧光笔描了边。他望着那棵银杏树望了很久,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倒是挺尊重别人。”
然后他的后背被戳了一下。不是手指,是铅笔的橡皮头,不疼,但位置非常精准——左边肩胛骨正中间。
沈亦宸没理。
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点,戳在他肩胛骨旁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明显是换了个角度。沈亦宸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着程淮止。
“你的后背有块灰,刚才擦黑板蹭的吧——那块黑板没擦净。”
沈亦宸反手拍了拍自己后背,没拍掉什么。程淮止又说:“我来。”
他的后背被拍了一下。不是用力拍,是手掌握着笔虚握着落在他肩胛骨上像是拍灰尘又像是拍别的东西。拍完迅速收回去,耳朵在光灯下开始泛红。
“你书包带。”沈亦宸看着他。
“什么?”
“又反了。你能不能每天挂好一次书包带?”
程淮止把书包带换了回来,耳朵尖又红了。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走出去,步子很大。他走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框,自己抬手挡了一下。
有一次,赵小鸥跑来找沈亦宸吃饭时,问道:“你数过你现在总共收了多少封情书吗?”
“没数过。”
“我大概帮你算了一下,六年级开学这三周,已经比五年级上学期一整个学期多了。”
放学后,沈亦宸把所有的信封都带回家。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糖醋排骨的香味和林栀夏炒菜的声音。他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夹层里抽出那一叠信封走进厨房:“妈。这些——放哪里?”
林栀夏回过头把锅铲换到左手,接过那一叠信掂了掂。说了句“这学期的比上学期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木盒子。那是专门给他放这些东西的,之前的盒子装满了,盖子合上之后有个小锁。
“今年换个盒子,旧的装不下了。”
“这个盒子是不是买太大了?这些——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人写了吧?”
“那可不一定。”
沈亦宸把信封一封一封放进新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