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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语文课在周四上午第三节。

赵洁老师是省城调来的年轻女老师,二十六岁,戴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用食指关节推一下镜架。她有个习惯——每次作文写得好的同学,必须当堂朗读。理由是“好文章不读出来就是浪费”。

上次月考之后她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母亲》,要求写真情实感,不少于八百字。

顾山河这篇作文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一晚他坐在宿舍床上,把作文本摊开在膝盖上,对着“我的父亲母亲”六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第二晚他把提纲写出来了——不是正规的提纲,是在作文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图。中间画了一个圈写着“爸妈”,旁边分出几条线,一条写着“流水线”,一条写着“合影”,一条写着“三百块钱”,一条写着“对不起”。每条线旁边又分出更细的线,密密麻麻全是关键词。第三晚他开始写正文,写了改,改了写,写到熄灯后还借了张浩然的手电筒趴在床上改了几行字。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光柱是橘黄色的,照在作文本上像一小片旧纸。最后一段改完后他把笔搁在枕头旁边,手心全是汗。

赵洁拿到这篇作文时是在周三晚上。她在教师宿舍里批作文,桌上摊着一沓作文本,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她批到顾山河的作文时翻开的动作和其他本子完全一样——夹在手指间,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她靠在椅背上读,读了两行,直起身来。又读了半页,她放下咖啡杯,把台灯拧亮了一格。读完第一遍,她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翻回第一页,又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完后她在作文本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字——“真”。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已批改的那一摞最上面。

周四上午第三节,语文课。窗外阳光正好,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教室后排的地面上,把煤炉旁边那块区域的灰尘照得发亮。

赵洁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翻开课本,而是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封面。

“这次作文,有一位同学写了一篇让我这个语文老师不知道该怎么评分的文章。”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赵洁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中间几排,落在靠墙的最后一排。

“顾山河。请你上来朗读你的作文。”

顾山河没有带稿子上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煤炉旁边,绕过讲台,站在黑板前面。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刘伟坐在第一排角落,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拔了又扣上。李扬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扭过半个身子。林思雨坐在第二排中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安静地落在顾山河脸上。

顾山河在讲台前站定。他的手没有抖,背挺得很直,旧校服的毛边袖口被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作文本上抬起来,平视全班。

“我爸我妈在广东东莞。”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子厂。流水线。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一点。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晚上有半个小时。那是正常情况。赶货的时候连那一个小时都没有。我妈为了拿那二十块钱补贴,主动申请调夜班。调了三个月,瘦了小半圈。”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不是那种压抑着哭腔的平静——是真的静,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妈在电话里说,加班一个月能多挣三百块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高兴。我当时没有告诉她,三百块钱是我在学校两个月的伙食费。”

林思雨的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去年春节他们寄回来一张合影。是在厂门口照的,我妈穿了件新衣服,红颜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边。我爸把头发染黑了,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染发膏,他说染完之后头皮痒了好几天。但是照片上我妈瘦了小半圈,颧骨凸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她以前没有那么多皱纹。我爸的白头发又长出来了,染黑的地方从发开始白了一半。他站在我妈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头上有好几道创可贴——不是一道,是好几道,大拇指一道,食指两道。流水线上被电路板边角割的,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对不起,今年又不能回来。”

顾山河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极短的一瞬——不是哽咽,是句号。像一个句子写完了,需要换行。他把目光从作文本上抬起来,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墙壁上。那面墙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水彩笔涂鸦,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下面写了三个字——“走出去”。

“每年都说对不起。每年。”

教室里安静到了极致。煤炉里煤块啪地一声。刘伟手里的笔帽扣在笔尾上,手指停在半空中。

顾山河低下头看向作文本。他的手指翻过一页纸,新的一页上字迹比前几页更用力——握笔握得太紧,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微微上挑的痕迹。

“我今年七十四了。她每天五点起来给我做好早饭,自己吃剩的。有一次我提前回家,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推开灶房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灶台前面一个人喝白水泡锅巴。锅巴是前几天稀饭锅底铲下来的,晒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她用热水泡软了用筷子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灶台上放着给我留的菜——腊肉炒豆角,用搪瓷碗扣着,上面盖了一个盘子。那是一碗新炒的菜,油花还在盘子边缘滴下来,锅巴糊糊是她的早饭。”

“我说你怎么不吃菜,她说她不爱吃。她撒谎。她只是想把菜留给我。”

第三排那个找纸巾的女生已经趴到桌上了,肩膀轻轻发颤。她的同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半边。

“我考第一,我捧着奖状哭了。她说她拖累了我。她说要不是她腿脚不好,我爸我妈就不用出去打工,我就不用从小没爹妈在身边。她说她没用,是个拖油瓶。”

顾山河从作文本上抬起头来,没有再低头看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直接对着台下说的,不是朗读,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这个教室里每一个有的人听。

“我说,,你没有拖累我。是你撑住了我。”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稳。

“我发烧的时候是你背我翻山走十几里路去卫生所,你在灶房里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还给我做饭,你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还给我纳鞋底。你把自己的鸡蛋全部埋在我碗底下,自己喝看不见蛋花的稀粥。我说是你撑住了我,这句话我没说完——我想说的是,没有你,我今天站不到这里。”

林思雨摘下眼镜。她的镜片上被刚才不知不觉的雾气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她用袖子轻轻擦着镜片,动作很慢。

“有人说我是没爹妈管教的孩子。对,我爹妈不在身边。但他们给我的东西,比有些爹妈在身边给的还要多。他们没有给我买过名牌书包,但他们让我知道三百块钱是一个人在流水线上加一个月班才能挣到的数目。他们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在我们家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但是——”

他停了一下。教室里所有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但是我爸在信里写‘你要好好念书。爸爸文化低,字写得不好,别笑我。’那封信的信纸是从最便宜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毛茬。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了——不是水,是汗滴上去又被袖子蹭过的痕迹。他们不说‘爱’,但他们每一个月的工资都打回来了,只留了房租和最低的饭钱。”

“他们没有给我现成的路。但他们给了我一个理由——从这里走出去,走得足够远,远到以后再也不用说对不起。”

后排有个男生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不是因为热,他忽然觉得领口勒得慌。他把拉链拉下来透了口气,又拉上去,又拉下来,最后把拉链停在口中间。

“也有人说穷人家的孩子脑子里只有穷。那我说,我们穷人家的孩子,脑子里不只有穷——”

他的声音抬起来了一点点,不响,却像有人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还有路。我们没有现成的路,所以每走一步,都在开路。”

最后两个字落下。教室里是一片极安静的沉默。

然后掌声慢慢涌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集体鼓掌声——是从前排某一排开始,一两个人先拍,然后扩散到周围几个座位,然后整个班都拍起来了。很多人红着眼眶在拍。李扬那双打篮球的大手鼓得最响,手掌心拍红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扭过头去对着窗户的方向咳了一声。

林思雨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的眼眶泛红,但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用红绳编的旧手链,那是她妈妈去广州打工前留给她的。她轻轻摸了一下那条手链,然后把单词本翻到下一页开始记录。字迹端端正正,和她往常一样。

刘伟缩在第一排角落里,整节课没有抬头。他面前的草稿纸被笔尖戳穿了,墨迹从裂口渗下去在桌面上印出极小的黑斑点。下课铃响后,他把戳穿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弯腰把那团纸从里面捞了出来,展平,叠好,塞进书包侧袋里。然后他拿起数学课本翻开,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

赵洁靠在窗台边。她摘下了眼镜,低头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偏过头去飞快地用手指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回过头来,对着全班做了个手势,示意掌声可以停了。

顾山河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回最后一排。过道两边有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想要拍他的肩膀——他经过刘洋身边时,刘洋把刚掏出来的净纸巾塞进了他手心里。他经过林思雨旁边时,她还在低头记录,本子上的字迹微微歪了一下。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走过李扬身边时,李扬伸手在他肩膀处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那只手悬了半秒,在他胳膊上方轻按了两下又收回去。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摊开。

面板忽然弹出提醒。

【检测到周围情绪】

【愧疚×7(刘伟等人·中度)、感动×23(正面·不可吸收)、敬佩×8(正面·不可吸收)】

【愧疚情绪为负面,可吸收】

他默念吸收,只针对愧疚。只抽走那层最尖锐的愧疚,像在即将溢出的杯子边缘啜走一口最满的液体——不抽空,只是让他们的反思不被过度羞愧压垮。

感知微微涨了0.2。

下课铃响起。赵洁收起作文本,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刘洋第一个走到他桌边,把辣条整包塞进他桌肚里,低声说了一句“以后谁再说你坏话,我怼死他”,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林思雨是第二个。

她没有说“很感动”,也没有说“写得好”。她只是站在他桌边,把一本新的英语词汇书放在他桌面左上角——和初一那次在他桌肚里塞饼一样,什么都没说。“这本词汇书是高中版的。我上次听你说想提前背。”她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坐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削的铅笔,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推那道她上次月考没做出来的动点题。推了两步,又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和顾山河笔记本上的注解格式一致——她也画了一个箭头符号。

顾山河把词汇书翻开。封面是蓝底白字,纸张还带着新书的油墨味。扉页上林思雨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没有落款,字迹净,没有多余的连笔。

他合上书,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面板上的愧疚标签已经全部从深红色降到了浅灰——不是消失,是被削薄了一层。

走出教室时他的脚步没有变慢。走廊里阳光正好,楼梯口的声控灯在听到脚步声后轻轻亮起。他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站住了。不是累,不是想哭。是口深处有一个位置轻轻酸了一下。他把手按在墙上,墙皮冰凉粗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继续下楼。

放学路上,他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树上有一道陈年的蹭痕——是他七岁时第一次学上树,背上蹭破了一块皮,用灶灰给他止血,后来那块皮长好了,蹭痕还在树上。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靠树放着。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稻田,穿过山脊线,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我会走出去的。”

树不说话。远山被夕阳烧成暗金色,山脊线上有几棵松树,轮廓黑得像墨笔勾出来的。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晚风继续吹,槐树枝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互相碰了一下又分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回答。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重新甩上肩膀,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泥巴路往家走。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炊烟了,柴火是新劈的松木,烧起来有松脂的焦香。应该在灶房里择豆角,把最嫩的豆角留给他炒豆腐。今晚大概还会有一碗埋在碗底加了蛋花的红薯稀粥,和一句“快吃饭,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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