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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劳斯莱斯的隔音效果极好,车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压缩成一层极薄的背景嗡鸣。

陆沉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在他紧闭的眼睑之下,大脑正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运转——脑机接口将车载GPS的数据流直接投射进他的视觉皮层,整座城市的道路网络在他意识中铺展成一幅三维拓扑图。

每一条主道的实时车流量,每一家三甲医院的精确坐标,每一间拥有实验设备的研究机构的位置,全被标记上不同颜色的光点。

他在筛选。

排异指数:19.7%。

大脑深处,另一个程序正在进行更精密的信息抓取——它从进入这辆车开始,就接入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不是通过WiFi或蓝牙,而是通过某种更底层、更不可探测的方式:车辆电子控制单元的电磁泄漏,车载娱乐系统的射频信号,甚至林婉清手机屏幕反射的极微弱光线波动,都被脑机接口捕获、解析、重组。

数据碎片开始拼接。

林婉清。婉清医药集团。注册资本12亿。主营生物制药、高端医疗器械、基因检测服务。旗下拥有三家GMP标准生产车间、两座P2级生物安全实验室、以及与中科院联合挂牌的“精准医学研究中心”。

这些信息在陆沉脑中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结论——

这个坐在他右手边的女人,手里握着他活下去需要的所有资源。

“你需要什么?”

林婉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她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她在数腕表的秒针,顺便评估这个男人的反应速度——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共呼吸了八十七次,每一次都很稳,不像一个刚从医院逃出来的低血糖病人。

陆沉睁开眼。

“基因治疗级别的AAV8血清型空载体,要达到HPLC检测98%以上,内毒素低于1EU/mg;三质粒包装系统的辅助质粒和包装质粒;高效液相色谱仪,最好是安捷伦1260以上型号;超速离心机,转速不能低于十万转;恒温摇床、核酸定量仪、二级生物安全柜。”

他报设备的语气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但林婉清的瞳孔收缩了——这个穿着仁爱私立医院病号服、头发乱糟糟、面色苍白的男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名词,都是生物制药领域的专业术语。而且他说的那个配置组合……

“你要自己包装AAV病毒载体?”

林婉清侧过头,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在快速心算时的小动作。AAV(腺相关病毒)是基因治疗最常用的递送载体,2026年国内能做AAV包装的公司不超过十家,而且每一家的技术负责人都是年薪百万起步的海归博士。

眼前这个男人,想一个人在实验室完成这件事。

“你刚才还说漏了一样东西。”林婉清说,“包装AAV需要293T细胞系,需要细胞培养箱,需要胎牛血清。从细胞传代到质粒转染再到病毒收获,全套流程至少需要十五天。你不是说你的时间很紧吗?”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的知识储备比他预想的要深。

“不需要从头包装。”他说,“我只需要AAV8空衣壳和分子克隆工具。剩下的部分,我会用更快的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林婉清的眉毛挑了起来。她活了二十六年,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尤其是在她有对方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但这也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懂,而且懂得比她见过的任何技术专家都深。

“你用这套设备想做什么药?”

“基因稳定剂。”

“针对什么靶点?”

“隐私。”陆沉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婉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在电梯里时更深了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被挑起的征服欲——她见惯了点头哈腰、有求必应的人,但这个男人的锋利让她觉得新鲜。像一把没开刃但材质极佳的手术刀,粗糙、危险、但有用。

“我可以给你设备和场地。”她说,“婉清生物园区有间闲置的P2实验室,里面HPLC、超速离心机、生物安全柜都有,细胞培养间要明天下午才能腾出来。你运气好,那批设备上周刚做完校准。”

陆沉等她的后半句话。

果然,林婉清竖起一手指:“一个条件。”

“说。”

“让我全程旁观你的实验。我要亲眼看看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天才。”

前排的女助理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一脸惊恐。老板要去旁观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做基因实验,这要是被老林总知道,非得把整个安保团队全炒了不可。

“林总——”

林婉清抬手打断她,目光始终盯着陆沉:“如果你成功了,我不收你一分钱设备使用费。如果你失败了——”她顿了顿,“你签三年的竞业协议,来婉清医药的研发中心上班。我看得出来,你的脑子值这个价。”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视野右上角的排异指数跳到20.1%。

还剩70小时55分钟。

“可以。”他说。

林婉清伸出手:“成交。”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极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器械留下的。陆沉的触觉系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神经网络瞬间调用了上一世在2126年积累的数据模型,推算出她至少在手术台前花过三千个小时。

这不止是个医药集团的千金,她自己就是医生。

劳斯莱斯拐进一条通往高新区的辅路。前方三公里外,婉清生物园区的白色建筑群在夜色中露出轮廓。园区占地近百亩,中心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路灯的光——那栋楼里,二十四小时都有实验在进行。

陆沉靠着车窗,心跳忽然紊乱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排异反应在加重。他能感觉到免疫系统正在启动——骨髓里新生成的T淋巴细胞开始识别CRISPR编辑过的蛋白质为“异物”,一旦这些T细胞完成活化,会在几小时内扩散到全身,攻击所有经基因编辑的细胞。

那些细胞遍布他的视网膜、耳蜗、嗅觉上皮、大脑皮层。

最先受影响的会是视力。

然后是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第一步——合成一种临时性的免疫抑制小分子“桥接药物”,把排异反应压制到可控制范围。这个东西不难做,需要的原料在普通化工商城就能买到:来氟米特(免疫抑制剂,药店可买),二甲双胍(降糖药,药店可买),以及一种需要自己合成的羟氯喹类似物(碱化溶酶体,抑制T细胞活化)。

配方来自2126年的《野战医学速查手册》——那是级急救方案,专为战场环境设计,能用最简陋的设备做出最高效的药。

“等等。”陆沉忽然开口。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

“先去一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药店。”陆沉报出三种药名,“各买两盒。”

林婉清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朝助理点了点头。助理立刻在手机上查最近的药店位置,三分钟后,劳斯莱斯停在一家连锁药店门口。

助理跑进去,不到五分钟就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

陆沉接过袋子,拆开药盒,倒出几粒药片放在掌心。他的视觉系统自动启动显微模式——药片表面的压痕、颜色、刻字被放大到视网膜上,与数据库中的药品信息一一比对:来氟米特10mg,二甲双胍缓释片500mg,批号、厂家、保质期全部正常。

他把药片放回去,看向林婉清:“到实验室后,第一件事不是还你人情。是我的命。”

“你的命?”

“七十二小时后我会死于多器官衰竭。”陆沉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中间的任何事情都得往后排,包括你围观我实验这件事。”

林婉清的手指停了。

她盯着陆沉的眼睛看了足有十秒。那双眼底没有任何恐惧、焦灼或自怜,只有一种被时间出来的极致冷静。这种眼神她见过——在重症监护室的临终病人脸上,在那些已经接受死亡但还在跟死神抢最后一点时间的人眼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暂时不想死的人。”

陆沉把脸转向窗外。

劳斯莱斯继续驶入园区大门。门卫看到车牌,连拦都没拦,直接放行。车辆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内部道路,在实验楼B座的入口停下。

林婉清率先下车,用门禁卡刷开电子门禁。大厅的感应灯依次亮起——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型生物实验室,一楼是办公区和物料仓库,二楼是细胞培养间和分子克隆实验室,三楼是分析检测室和动物房。

“P2实验室在二楼最里面,你的设备都在那儿。”林婉清领着陆沉走进电梯,“更衣室有一次性防护服和护目镜,鞋套在——”

“走廊第三个柜子,消毒液是75%乙醇,配比标准差。”陆沉打断她,“空气过滤系统是三级HEPA,正压环境,换气次数每小时25次。我上来的时候闻到了。”

林婉清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锐利的阴影。她盯着陆沉,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把这个男人一层层剖开。

“你的鼻子是气相色谱仪吗?”

“差不多。”

陆沉走进更衣室,拿起一件防护服,熟练地从领口到袖口逐一扣紧。他的动作净利落,像在无菌室里过十年。

林婉清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他完成消毒、换装、打开P2实验室门的全过程。她没有跟进去——玻璃隔断外有个小型观察室,正好能看到整个实验台。

陆沉站在实验台前,打开了生物安全柜的紫外灯。

三十秒的照射,死柜体表面可能的污染。然后关闭紫外灯,开启通风,双手伸进安全柜的玻璃挡板下。

来氟米特。二甲双胍。研钵。电子天平。甲醇。磁力搅拌器。旋转蒸发仪。

他把第一粒来氟米特放在研钵里碾碎,动作极其精确,每一下碾压的力度、角度、方向都保持一致。大脑深处的模式识别系统在全速运转,将整个实验流程拆解为若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的作规范、时间窗口、失败风险全部被前置计算——

来氟米特与羟氯喹类似物的摩尔比,必须精确到1比1点零三七。多一分产生肝毒性,少一分失去免疫抑制效力。

电子天平称量。磁力搅拌器控温。旋转蒸发仪减压蒸馏。每一步都像在做外科手术——手的稳度保持在微米级,眼睛的观察精度锁定在化学反应的每一个色阶变化。

林婉清站在玻璃外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她见过无数台手术,也见过无数次精密实验作。但眼前这个男人在工作时的状态,给她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他的身体是一台被校准到极致的手术器械,他的大脑是一台运行着未知算法的超级计算机,而这两者的结合,正在把一堆廉价药片和工业试剂变成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旋蒸瓶中的溶液从淡黄色渐变成深琥珀色,再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浓绿。

陆沉拔掉电源,将瓶中的目标产物转移到纯化柱上。溶剂洗脱。收集流出液。真空燥。

最终,生物安全柜的工作台面上,多了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在灯下泛着微微的荧光。针尖朝上,排出气泡,一滴液体从针尖渗出——他的视觉系统捕捉到那滴液体的光折射率,与数据库中的目标数据完全吻合。

:97.3%。

够用了。

陆沉脱掉防护服的左袖,露出上臂。肘窝处的静脉在灯下微微隆起,他用酒精棉擦拭皮肤,然后拿起注射器,针尖抵住静脉上方的皮肤。

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抖过一下。

这一幕,让玻璃外的林婉清手心渗出了汗。

针尖刺入皮肤,深蓝色的静脉血在针管里回流成一小段云雾状的红色。陆沉缓推推杆,琥珀色的液体一点一点进入血管——他能感觉到它的扩散,从肘窝到上臂,从锁骨下静脉汇入上腔静脉,然后被心脏泵向全身。

大脑中的排异指数跳了一下。20.3%。20.2%。19.8%。19.1%。

数字开始缓慢下降。

陆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漫长而压抑的气。

第一关,过了。

他睁开眼,看向玻璃外的林婉清。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实验室的隔音玻璃消掉了人声,但他的视觉系统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陆沉拔掉针头,用棉球按压住针眼。

“我不是怪物。”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台设备。

“我是从一百年后回来的,不想死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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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3.7公里外。

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楼,十五层。

无影灯下,姜未晞正在缝合最后一血管。

手术台上的病人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急症——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死亡率在没有手术的情况下高达每小时百分之二。这台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从下午五点持续到现在。

她的手术帽边缘渗出了汗水,但手的稳定度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持针器夹着弯针穿过血管壁,每一次穿刺都精确到毫米以下,缝线的张力均匀到肌层受力几乎完全一致。

巡回护士递过剪刀。

姜未晞剪断缝线,退后一步,看向监护仪。

血压稳定。心率稳定。血氧饱和度98%。血管吻合口无渗血。

“关。”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台刚做完四个小时手术的人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脱掉手术衣,走进隔壁的洗手间,摘下口罩和帽子。镜子里的脸线条冷峻,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像被水洗过。她洗完手,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医务科通知:仁爱私立医院下午送来一名外科急会诊病人,张力性气,经心内科误诊为心梗,被一名病人当场指正诊断。气管偏移体征,第二肋间穿刺指征,三分钟时间窗——抢救成功。会诊医生原话:“别说是我救的,记住怎么救的就行。”】

姜未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张力性气的典型体征是气管偏移和患侧呼吸音消失。任何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临床医生都应该知道。但心内科误诊成心梗,急诊科没纠正,一个病人却看出来了?

她点开消息,往下滑,看到一段急诊科抢救室的监控视频——走廊里的画面被放大,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站在护士和住院医师面前,语速很快,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描述了张力性气的病理生理特征。

他的站姿是标准的解剖学,他的用词是教科书级别的专业术语,他的判断速度——从病人出现在走廊到他说出诊断——不超过三秒。

姜未晞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存下了这段视频。

她走出洗手间,回到医生办公室,在电脑上打开医院的HIS系统,调出今天的急诊记录。她想查一下这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是谁,哪一科的病人,为什么能做出这种诊断。

但仁爱私立医院的HIS系统和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是同一个数据库。

查不到。

姜未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成一片——下一台急诊手术的术前准备已经开始。她应该去休息,从下午到现在她粒米未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背影。

一种直觉在告诉她:她会再见到这个人。

而且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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